老子的回声(组诗之一)
作者:庄晓明 发布时间:2022-04-27 浏览量: 打赏次数:0 点赞:0


一

 

                道可道,

                非常道。

                    ——《老子》

 

道

隐于雪

探进去

只得到一片虚无

 

精子与卵子

相遇的一瞬

耀亮了雪地

 

那位皓眉老者

骑着青牛

地平线上缓缓而行

留下一些

寥落脚迹

 

以呼吸追踪

以语言围猎

然而,它们总闪烁在

某个距离

一如永恒

 

 

二

 

                玄之又玄,

                众妙之门。

                    ——《老子》

 

 

那扇门

向着八方的风敞开

有时

衣襟吹挂门环

又随意扯回

 

透过围墙

深夜,月光从院内

送出满地花影

——你徘徊叹息

 

某个路口

传说有浪游诗人

踏影而入

但他的无名钥匙

已岁月里遗失

 

——我渐渐忘了那扇门

晚风中

偶尔还隐隐听到

风摇门环的回声

 

 

三

 

                为无为

                则无不治

                    ——《老子》

 

人

所需的

其实多么简单

一间属于爱和家的居所

一些些粮食

一些些水

在月光里自由漫步

听一会儿风声

 

从明天起

一条影子

做收缩的腰带

收缩无限膨胀的胃

 

 

四

 

                湛兮,

                似若存。

                    ——《老子》

 

有时,我走向你

沿着一条溪水走着

恍惚走向桃源

一个闪光的洞口

透出一些熟悉的声音

但随即又消失了

像消散的梦影

 

有时,我走向你

一种亲切的感觉

像走向来世或前生

我走着走着

却碰上一面冰凉的镜子

自己呼吸的气雾

又隐匿了自己

 

有时,我走向你

却感觉在下坠

在一个深渊下坠

深渊没有底

自己的一条影子

即深渊之底

虚无的深处一同下坠

 

 

五

 

                多言数穷,

                不如守中。

                    ——《老子》

 

 

我闭上窗户,以瞭望自己。

 

墙角的潮湿斑驳处,向世界吐露着什么?

 

当我准备向世界告别时,世界开始在我的身后列队。

 

梦与土地之间,我吃力地挖着一道沟渠。

 

蝴蝶与花朵之间,是一段舞蹈的距离。

 

每个人的梦中,都群集着整个世界的蝴蝶。

 

翻开沉睡的眼皮,寻一个青春的梦,却捡了一地碎玻璃。

 

阳光与风不到的地方,我听诊到上帝的脉搏。

 

长久的黑暗中,一些幻象开始发光。

 

语言亦会做梦,并点燃遗失已久的梦。

 

那么多的人住在我的内部,但我无法与他们一一对话。

 

我终于选中了一付面具与一个舞伴,于是,其他的人退隐了。

 

 

 

六

 

                绵绵若存,

                用之不勤。

                    ——《老子》

 

可以装入不同的容器,比如口袋,抽屉,胃,子宫
大脑,天空,黑洞……
可以输入不同的密码,比如鲜卑语,拉丁语,西班

牙语,英语,汉语……
可以从不同的窗口观察,比如文学,美术,音乐,
物理,化学,数学,生物学……
可以无穷地放大或缩小,比如宇宙,银河,地球,
草木,微尘,分子,原子,粒子……
可能是置换的舞台布景,比如季节,土地,大海
星云,疆域,民族,历史……
可能是一些激素的分泌,比如嫉恨,爱情,泪水
精液,理想,霸权,斗争……
可能是透过玻璃的光影,比如彩虹,海市,梦呓
诞生,死亡,进步,天堂,地狱……
可能是事物的摩擦或交换,比如呼吸,风声,雷
电,鸟鸣,祈祷,性交,呻吟……
  

 

七

 

                天地所以能长久者,

                以其不自生。

                    ——《老子》

 

  
“我”是谁

“我”居住于躯体的

何处部位
现在,我自虐地割除皮肉

一种剧痛的快感

证明着“我”的存在

但这些割除的皮肉

它们痛吗
它们很快又冷,又腥

像一堆陌生的垃圾

——“我”难道曾在其中驻扎

我不停地割除皮肉

要割至何处界限

才能触及“我”

并将之驱逐出来

 

 

八

 

                上善如水。

                    ——《老子》

 

 

  当一泓水映着星空时,你是不能测它的深浅的。

 

  生命之舟,浮游于水上。生命的脉搏,由水传播。 

 

排列书柜的书,只是一粒粒冬眠的种子,等待着思想的春水。

 

一座雕像,如果不能在我们的思想之水里挥臂游动,便不能称之为杰作。

 

  最美的音乐,最好的诗歌,都是水一样流动的。

 

  当你久久地注视一幅米芾的山水画,你会发现,它是在流动着的。

 

  最好的酒,是在水上燃烧的火焰。

 

  神奇的水的浮力,使没有羽翼的生命,亦寻找到高空翱翔的感觉。

 

六角形的雪花,是水建筑的最纯洁的宫殿。

 

柔嫩的水也能割破手指,当它张开冰的牙齿。

 

  自由之水,亦是禁锢之水。水中的鱼儿如是说。

 

  黑污翻涌的水里,匆匆行走着褪色的云影,与人类暗淡的身影。

 

 

九

 

                富贵而骄,

                自遗其咎。

                    ——《老子》

 

  从前有一个富人,势压八方,权倾一时。然而,不知从哪个晚上起,他一入梦,就看见一个面目模糊的人,拿着鞭子,逼自己干各种脏活累活,稍一懈怠,鞭影就舞了过来……这个富人每天早晨都是在一种胡话,呻吟,喊叫中惊醒。

  那个面目模糊的人究竟是谁?他决心搞清楚这个问题,以实施报复。这天晚上,他带着挣钱和挣权时的所有计谋,潜入了梦。然而,奇怪,无论他如何乘着昏暗的光线,从经过精心设计的死角,试图逼近那个面目模糊的人时,总是在某个固定距离,鞭影就舞了过来……无数次的失败之后,富人终于痛苦不堪地跪了下来,低三下四地哀求道:“主人,我到底作了什么孽,遭到这样的处罚?能否告诉我,主人你究竟是谁?”

  “什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又是一阵鞭影狂舞。

  这个富人惊叫着跳到梦外,从此害怕入梦,以至于他有时下意识地刚躺下,便又触电似地弹跳起来。绝境中,他花重金请来巫师作法,以使自己远离睡眠。他苦不堪言,一天天地憔悴下去。一天,他在一种近乎梦游的状态下楼时,经过客厅的镜子,突然发现镜中出现了那个面目模糊的人:他舞了一下袖子,镜中人亦随之舞了一下袖子;他试着踹出一脚,镜中人也向他踹来一脚……

  他紧张地问身边的仆人:“还认识我吗?”

  仆人们异口同声地回道:“认识。老爷!”

  与面目模糊的镜中人对峙了一会儿后,这个富人突然崩溃了,他歇斯底里地向镜子撞去——奇怪的是,镜子竟水一般闪开,让他像影子似的飘了进去,并随之与那个面目模糊的人合为一体。他们躺在地上,显着富人当初的面目,平静地入了睡。

  镜子的外面,遗着富人的一堆名牌衣冠。无论仆人们如何呼喊,镜子里也没有回应,只有一片玻璃覆盖的冰凉寂静。

 

 

十

 

                载营魄抱一,

                能无离乎。

                    ——《老子》

 

一个人,一棵树无法相爱
他们的影子可以交叠在一起
  
一个人,一朵云无法相约
他们的影子可以交叠在一起
  
一个人,一条狗无法对话
他们的影子可以交叠在一起
  
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相互厮杀
他们的影子仍交叠在一起
  
夜晚,人睡在地球的影子里
死后,人睡在自己的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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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信息
    作者笔名:庄晓明
    加入时间:2022-04-12
    所在地区:江苏省,扬州市
    庄晓明,1964年4月出生于江苏扬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九三学社会员。曾在各大刊物发表诗歌、评论、随笔、小说若干。已出版有诗集《晚风》《踏雪回家》《形与影》《汶川安魂曲》《天问的回声》《诗与思》,随笔集《时间的天窗》,寓言小说集《空中之网》,短篇小说集《寓言与迷宫》,诗学论集《后退的先锋》等10部。作品入选《中国现代诗歌名篇赏析》《中国百年新诗经》《江苏百年新诗选》《中国二十世纪民间诗人二十家》《21世纪15年中间代诗人15家》,及《中国年度诗选》《中国诗歌排行榜》《中国诗选》(汉英双语版)等多种选集。《中华英才》杂志曾对其文学成就做了专题报道。曾获第二届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中国地域诗歌奖评论奖,第六届中国长诗奖等。现居于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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