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火炮的旁白（组诗）

文/赵华奎

□象限

这一个抽象的空间，其实客观存在

深陷进去的目光

被纵轴和横轴，径直分割为四个板块

它的中心，即是我的站立点

从这里启程

以一条抛物线，走出弹丸的节奏和轨迹

象限仪报出的数据

那么熟悉，正在调整它飞行的姿势

我喜欢标示独立的草木、棚房和石头

看大地敕令它们

在抽象与具象之间映照和比对

却无法标示自己，只能与影子对峙

我的身后有一个建制炮兵营

所有火炮都已列阵，等待发射指令

□膛线

火炮飞速送出弹丸后，便突然空落了

它怒吼过、灼烧过、震颤过

现在它极为安静

晨光洒满阵地，掷下一些钢铁的冷影

一个着迷彩的战士转动着高低机

透过炮膛觇视远方

看见铮亮的钢壁死死锁住四十条膛线

摁住了暗火

这些螺旋的线条，有绝美的弧度

解释一门加农炮的战斗方程

我继而相信，青葱日月需要火药作引

于平静中爆燃，于爆燃后重整待进

阵地那么开阔

一群战士在齐力擦拭着炮膛

他们铺就出的栈道

明晃晃的，每一枚弹丸都装上了翅膀

□后坐力

这绝对是一种有激情的力学

被一门发射的火炮，用火药演绎出来

向前，是炮弹飞行的方向

向后，是烈焰在推送钢铁

那个沉着的瞄准手太过入迷

后颤的火炮裂了眉骨，血染一身迷彩

一次简单包扎后

又急匆匆地奔向自己的战位

又一轮急袭射击已开始

列阵的火炮在高地上轮番吞吐火焰

每一只黄铜药筒

经过灼烧，都灌满硝烟和铁一般的黑

那一刻，所有力臂都在收集光芒

当他伸手抹去炮身上的汗滴和尘土

打开后坐计量表

一串上升的数字，进一步加速了心跳

□最大弹道高

听得远方的阵地传来一声声震响

就知道弹群即将飞临

一阵尖利的呼啸，经过头顶上的天空

那时班里属你长得最高大

适合当装填手

三十多公斤的弹丸，一次次填进炮膛

你的姿势轻松且优美

你看它们从炮口喷射而出，携着火

让焰心抵达三千米高度

你追随的目光也划出了一条弧线

必有一点，与最大弹道高重合

多年以后，你患了严重的腰肌劳损

每当提及那段炮兵往事

目光也亮了，身杆子也直了

仿佛一张旧弓，再次弹出了爆发力

□试射点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目标区

从右至左，它们被命名为十一个高地

炮群已装填完毕

和集结的士兵一起，待命出击

我的营长举着望远镜在高地上搜索

他沉思的样子，铁柱一般高大而静默

颅间可有翻腾之火

漫向每一个实有或虚设的目标

他标定的石头和草木，有别样的形态

突出的色彩

也有一些数字串起的坐标

被我换算成一组组精确的射击诸元

当震天的炮声带来如雨的弹片

洗过这片高地

每一个明显的弹坑都可能成为试射点

□命中角

炮射之前，我盯着教程里的一页构图

对这个缓冲的名词

动了无数难以言状的念头

那个连长一身战斗着装

给我们讲述抛投、俯冲和平射的意义

教会我们

怎样以不同的视角，衡量弹丸的去向

更多时，我会在迷彩帐篷内摆弄沙盘

勾画演兵场上的烽火

或依据一幅地形图

精算那些直立或卧伏的物体的角度

然后想像着把自己填进炮膛

选择一种加速旋转的姿势送出去

即中目标

并爆出铁石般的力度与光芒

□破片效应

火焰在夜间的阵地上多点开花

推送弹丸疾速前飞

无痕的弹道，也是我们青春的栈道

听从于一句发射令

从一枚炮弹的破片效应谈起

我们围绕它的杀伤力，展开激烈争论

总是未果

好像被一道铁丝网拦住了通路

我守在一个高地上观察弹群

齐齐砸向另一个高地，完成爆裂行动

弹片如雨

瞬间就倾覆了那座山头

回响的炮声仍有铁的力度与激情

震彻山谷

我看满山硝烟肆意弥漫

像是要把炮击行动推向另一层波澜

2026.0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