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多年的习惯，六点半一过，就顺着村里的大道晨跑。昨天雪刚停，村支书就带着村民撒盐化雪、挥锹铲雪，把路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脚下的水泥地压根看不出下过雪的痕迹，就田埂上、河岸边还留着点残雪。

嘴里呼的热气凝成小白雾，在眼前飘着就散了。清透的空气裹着雪后的微凉，路走得特舒坦，再也不用像八十年代，一到下雪天就犯愁。那时候农村都是泥土路，落雪天冻了又化、化了再冻，一脚踩下去，烂泥巴裹着鞋底，重得抬不动脚，没有个把星期路干不了，村里村外全是泥泞。可那穷日子，心里的暖、身边的烟火气，偏偏浓得化不开。

那时候雪后，我们这些小屁孩最忙，喊上邻居小伙伴打雪仗、堆雪人，手冻得通红发麻也不肯回家。大人们也有闲心，找条结了厚冰的小河沟，站在边上看我们打闹。我们在冰面上打陀螺、滚铁环，笑声把冷清的日子都搅热闹了。那时候没什么厂子，农村人日子过得慢，老话说“麦一种，手一拱”，麦子种下去，一年的农忙就歇了大半。剩下的日子，庄稼汉都聚在队长家门前晒太阳，妇女们围在一起拣稻种、东家长西家短唠家常，谁家做了腊八粥，都会端一碗给邻居尝，不小气、不算计，就是最朴素的邻里情，暖乎乎的。

七点刚过，太阳升起来了，金晃晃的光洒在里下河的水乡里。远处的麦苗盖着积雪，像盖了层厚棉袄，沟渠边的芦苇秆、枯树上都落着雪沫子，冬日的清净，一眼望尽。枯荷垂在水面，偶尔有几只野鸭从水里游出来。可路上的人，脚步都透着匆忙。开小车的、骑电动车的、裹着头巾，穿着羽绒服走路的，一个个都急急的，那速度比我这喜欢晨跑的还快，没人抬头看一眼路边的雪景。卖菜的、推小板车的，也都行色匆匆，就连晨跑的人，大多也戴着耳机迈着大步走，偶尔碰到熟人，点点头就过了，没了搭话唠嗑的闲情。

如今的农村，早不是那种“丁头舍”的样子了，到处是洋房别墅，厂子也多了，水泥路通到家门口，下雨下雪再也不用犯愁。日子富了，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比过去好，可忙成了常态。村里人要么办厂，要么出门打工，要么在家做小生意，就算守在村里的，也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依旧有干不完的活，再也没有“麦一种，手一拱”的清闲。村口再也看不到聚着晒太阳、唠家常的热闹，邻里之间，也少了那份推门就进、端碗就吃的亲近。

站在路边歇口气，看着来往的人，心里明明白白，日子是真的好了，可总觉得空落落的少点啥？那份穷日子里的悠闲和温柔，那份热热闹闹、简简单单的烟火气，就像雪后的残雪，慢慢化了，只留在记忆里。

生活一直往前走，脚步也越来越快，我总忍不住怀念八十年代的雪天，怀念那泥泞路上藏着的最纯粹的快乐，怀念村口飘着的最浓的人间温暖。那些美好，终究成了心底里再也寻不回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