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贫穷的春天,有人接住了你
——读金国兵《接纳》
时庆涛(兴化)
读这首诗,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词:接住。
鸟鸣落进流水,是水接住了声音;蝴蝶打开春天,是翅膀接住了阳光。诗的开头两句,就把“接纳”这个题目摊开给人看——万物之间,都在互相接着、托着、承着。
可金国兵真正要说的,不是鸟和蝴蝶。
“八十年代末的那个春天/那个青涩又满身缺点的青年/在渡口的那棵桃树下,遇见了你/是你,接纳了那个贫穷的春天”。
读到这里,我心里软了一下。
八十年代末,我也经过。那会儿的穷,是真穷。穷到不敢抬头,不敢喜欢人,不敢让人看见自己破了的袖口。诗里那个“青涩又满身缺点的青年”,站在渡口的桃树下,想必也是低着头、攥着拳头的吧?他有什么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贫穷的春天,和一身的忐忑。
可那个人,接住了他。
“是你,接纳了那个贫穷的春天”——这一句,写得真好。接纳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那个“贫穷的春天”。春天怎么会有贫富?可在那个年代,有。口袋里没钱,心里就没底气,看什么都觉得配不上。那个人接住的,不只是他的人,更是他那一整个寒酸的、窘迫的、不敢声张的青春。
后面那段,把时间往前推了几十年:
“如今走在夕阳里/风接纳我们/夕阳接纳我们/岁月也接纳我们”。
风、夕阳、岁月,都成了接纳他们的东西。从一个人的接纳,到万物的接纳,这个过程,不就是一辈子么?年轻时被一个人接住,老了就被整个世界接住。这诗写得短,却把一生都装进去了。
最末那两句,是整首诗最重的地方:
“是你/接纳我的全部/陪我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天”。
“全部”这个词,重。不是最好的部分,不是挑挑拣拣之后剩下的部分,是全部——包括那个贫穷的春天,包括所有的青涩和缺点,包括几十年里所有的风风雨雨。一个人敢把“全部”交出去,另一个人敢把“全部”接过来,这才是接纳。
读这首诗,我想起年轻时在渡口等船的场景。那时候的渡口,每天都有人来,有人走,有人遇见,有人错过。金国兵笔下的这个渡口,桃树还在,春天还在,只是当年的年轻人,如今已经走在夕阳里了。
可他被接住了。被一个人接住,被岁月接住,被这首诗接住。
这首诗,也是渡口。把那些被贫穷的春天伤过的人,渡到对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