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见到美丽的枫杨树
在夏日枝繁叶茂,是处于我们
封闭的巢房西侧的边缘。
连缀的群山与有待
发明的景色,将我们环绕,
这里仍是一个有待缔造的世界,
微风拂面,迎接着我们。
这无边无岸的夏日白昼
扬满绿色的帆,
明亮的阳光犹如美酒。
这是旧世界抑或崭新的天和地,
一道笔直的石桥
横跨在宽阔的河面。
我们的记忆破碎
夜莺又一次歌唱,
它不同于起飞的精卫凄厉的鸣叫,
让抵达者暂停脚步,
不由得想起当年“愚公”的思索
“智叟”唇角的一抹嘲笑
就像记忆的一阵颤栗,
一场孤独的大战延续至今尚未认输。
我想,大禹那湿漉漉的脚步
曾跋涉了十三年,随后是平静,
而晴空中的三脚乌:一轮骄阳,
已准时移至庭院的核心的上空,
一个身体和一种幻觉
抵达者,眼望
别处的亮光,阅读自己的命运
像把自己的身躯分为了两半。
他看见什么,一面镜子?
是楼房寂静的石灰与歌唱?
操场上,阳光如雪一样闪亮,翅膀的国度
我们并没有索得的金子,
一切似在燃烧,向我们许诺一双无限大的眼睛
——在又一年夏日的困倦中。
我们满载着自身的秘密,
背负着自身的重量,在思念喜爱的地方
我们又看见高大的枫杨并了解它们的传说:
十几棵黑色的粗壮的主干,一字排开
似乎一眼望不到边界。
然而,这不是让他休憩的地方,
在茂密的枝条上
在那夜莺悲歌的褶子里,
在天空的明亮与绿色的
纵横之间,寂静昂首挺立
并将他询问,
也许中午的阳光能让他明白
什么是格斗的透明的剑。
缓行,朝着一条长长的“过道”
前进,并越过图像,
让我们沉浸于枫杨
柔软的枝条和浓密的绿叶所发出的
一声声叹息、狂热渴望中的
每一幅图像:
记忆之美好和记忆之骗局,
骤然而至的空白的闯入
和我们灰烬般的往昔,
像陌生之物在我们眼前站立,
再没有昔日失去的果实之甜。
缓行,深入到树荫的内部,
仅凭着一点微弱的、细碎的阳光,
就能似摸索着走进
自言自语的角落?
在这写着许多告别的地方,
这是否可能或者这仍是幻象?
但阴影中,轮廓再次变清晰,
近物便是我们的三棵古老的枫杨树
一向站立,从不改变姿态,它们呈现、言说着
作为我们少年时代的证人:
清晨的颂歌,傍晚的孤独,
都属于这让生命栖息的大地,
这就是真实的存在,我们曾爱过的存在,
在时光可敬的清澈中,
虽然尚没有可以分享的依稀可见的
荣耀的一天。
我们折向走近河岸,
它是已被唤醒或是一直在睡眠?
翡翠色的河,暗绿色的河,
眼睛的水寻求一种接触,
是谁的一条镇定而又欢乐的河
毫无目的地落入我们半明半暗的眼睛
它还在将翅膀唤醒并使预言飞翔?
转身前进,神圣的所在,
噢,寂静,今天请你重新审视眼前的花园
多么像是一个理智而又清晰的梦,
草地带着暖绿的柔和以及自己的秘密,
楼房的几何图形与胡言乱语,
它们和你的眼神温柔地相融,
愈加圆满,不留存遗憾,
愿统一性始终将你陪伴;
干净、洁白的墙壁上光的反射,阴影中
近在眼前的树木,它们错落的轮廓
无不映出美,倒映着真实,
用不着事先咀嚼那么多的演绎推理。
无意义的山峦,静止的山峦,
它们是比世界更高
还是在传授某种未知的知识?
白昼的梦:一转身,幻象,
你不会再从地上捡到一位姑娘,
除了在一种叫喊的顶端
旋转的舞女,
眼下空空如也。你没有任何东西
可以奉献,没有一滴水也没有一滴血:
在这个安宁的地方,伟大的地方,
自足且拥有至高之美的地方,
我们行走在大地之床那发烫的褶子上
是否像触摸到另一片土地
从而渴望辨认自我
渴望迷失在一种热情而未知的深渊里?
二
我能在建筑物
宛似两排对峙的长矛之林中
穿行,一些燃烧的片断在闪光,
高兴吧,为了曾经爱过、经历过的
白昼的遗迹。
你是谁?我在哪里?
抒情诗一样开向天空的是何物?
我能否直言:遍地是
厄运与痛苦?谁能像叔本华那样
在沉默的世界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抑或,如尼采的“超人”
将意志锻造成一把利剑
想赋予世界意义,对抗虚无?
抑或像加缪面对一块滚落的巨石
如同西西弗的神话记载的那样:
意义只在当下,在人选择的每个行动中,
并承担相应的责任与后果?
总之,没有标准答案
我记起那存在之物。
但美的赋予一直发生在真实里
闪光无垠的叶片,
辽阔的绿色大地、广阔的空间,
俨然这里就是世界的中心,它并没意识到
真实与虚幻并存:真实而唯一的世界,
表象的世界,喷泉:躯体;
枫杨树下还在滴着阴影,
各不相同却都很肃穆的角落
一道道栅门被推开,
面对庭院的柔和,邀请,
我迈步向前并站在我记忆的中央,
甚至期望在夜莺的脖子上
还能留下一条白昼的项链。
噢夜莺,
请你来切断白昼花园的闪电,
我无法隐忍,难见你的真容,
徒留我一人从这岩石化的
时间板块中取出一些白热的时辰,
这个留下的唯一的遗产,
今天的游荡者已经厌倦了它。
会唱歌的活着的枫杨树,
互相缠绕的根,
互相交错的枝条,
在庆典日拍照的当天
一切都完全是化作他物的自身。
现在请你切断花园的闪电,想必记忆
在此时脑海里的天平上
还在称量着美好的话语,爱的话语,
在这个高度,目前意义是谜,
你已不再是意义的守护者,
只是简单地活着,
像这巢房自我封闭并抹掉
通向其具有引力的核心的小径。
“看吧,”记忆将会说,“已接近
历经四十年,封闭那通向
诸多记忆的关口,没有符号,
没有往昔的图像,远远地黯淡,
融入那大地,变成那群山。
看吧,你们已沉入时间的另一侧,
如同一群去掉面具并且
失去面庞的陌生人。”
噢夜莺,
我深知你的音域极广,鸣唱复杂而多变,
难道快乐只会贬低为自私、
愚蠢、身体康健?
过去在四周的空气中,
今天包含着过去,
一切的发展只有在当下努力,
不是线形,而是无限循环。
真的,未来的浪潮已泼溅至
我们脚下,发现与征服的消息
已经在向我们涌来。
我们确信,曾有过一扇扇
向着城镇街道、向着惊叹、向着
乡郊荒野的无形的门,
仿佛我是引领者,你是追随者?
不,后来事实证明不是,
我只是一个人徒步远行,
你已经消逝于显象的小路,
对此我们继续:我们对自己无任何话说。
可我同样知晓,记忆越久
就会越变得模糊不清,
世界的身躯温暖而庞大
却并无另外的星辰,
你的图像逐渐晦暗
像要不复存在,难道旧地点
也不复存在?这像昔日的抵达者
在单人旅途的结尾,摘取粗盐的洁白。
倘若
嘹亮而又光辉的黎明
在大家都离开之后,仍像婴儿降临,
我知道,那已是另一个相似的世界,
你终将宛似鸟儿的啼声一样前进,
过去的男青年或女青年
在诸多简单的事物中
期望挖掘出一个你早已发明
至今依然活着词:
似这瞬间在冒的火花,噢夜莺,
漫长的沉寂似乎永无终结,
但我们终将擦亮那第一束火。
三
一只手,早已没有
另一只手的承诺,
明亮的归途或幽暗的归途,
但愿在嗓音深处仍有着我们怀着期望的声音,
迟迟不肯离去,
无人谴责或交战?无人知道
我们的生命中是否还将拥有更强的信念?
终于将离去,平静而失神,
我们不会徒劳地再从口袋中
寻觅微笑、反驳、允诺,
弯曲的心
在我们生命的源头。
我仍懂得笑,
仍看见白昼硕大的额头抵近我,
它的眼睛注视着我。
是谁活着?无休止的思绪,
风在貌似颓败的花园的岩石间演奏钢琴,
黑色缓慢的甜甜的液滴
既存在又不存在——
盯着我从它们眼前经过,没有高挂的未来,
把这里托付给夏日和时间吧,
那不是每个漫步者所能及的……
……我倾听,繁茂会话的枝条
它们的声音在衰退,背景音将再次把这里湮没:
下午抛向空中的音节,
半个玻璃夏季的巢房的星座,
这儿所生产的美丽晶莹之物,
幸运的相遇,礼物的交换,
仿佛都只拴系于念头之间。
是时候了,再待下去亦是枉然,
我总要和它们告个别:
和枫杨,夜莺,墙壁,
和那已经深深藏匿了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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