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元稹
一
我想大步攀登上音乐的阶梯
在固执的记忆护送下,我已经
再也见不到她。门,微笑,
无声的脚步,将岁月洞穿,
像有人在窃窃私语,一道道
空寂的走廊,光辉的鸟儿
全已飞走,庭院外绿色原封不动,
绿色又像结束了,岩石已开始。
这里所谓满载前程的空气:回来已晚,
谁还在那起始的高度向我微笑?
我徒劳地一步步浏览自己的生平,
闯入诗的黑色与白色之间。
二
我不得不默认现在的我,已经
不是开始是的那个人,历经
冲动与后悔、前进与倒退——
我身上几乎已没有任何财产。
我对她所知的一切,都在这里:
左边,黑瓦白墙的二层西式楼房
宽敞的庭院,矗立着高大的绿树,
后山岗上叶片的海在歌唱;
右边,宛似有人在闷热的茂密中
等我,有人在绿色和黄色中发笑,
一开口像莺声,她的形象正从无形中走来,
总是介于嗓音和语言之间。
三
灵巧的形象,面容多么白皙,亲切的
嗓音多么甜美:珠圆玉润,
这莺声能使人重获青春,
总能恰到好处,夹带着情意绵绵。
揶揄,嘲笑,反讽,轻脆的
音节,碰面、谈话、友谊
都能进入有意义的事物,
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两颗心相连。
音乐在事物之巅,但又闪烁在眼前——
谁在将景物重新染色,
当我们去辨认另一个影子
目光既苛刻,又不禁坦诚相见。
四
岁月流逝,生命也随之消逝,
我的幻觉仍像感觉自己
在那莺声里,有掩饰,有大胆地
呈现,充满了清新、好奇。
可眼前:唯有夏季展开它的绿色的
自由、幸福的光明和顶峰,
万物都在歌唱,万物都在结果,
现有的存在:它们似与我毫不相干。
没人说话,听不到有人唱起歌,
更无人能够挪动岁月和图像,
几乎像要:为了一个躯体而我成为草,
成为近在咫尺的崩溃的河岸……
五
她唱歌,音乐的女驯服者:
居住在玻璃的树林里的
女隐士,薄薄嘴唇的海洋,
夏天的海洋,除我外无人知晓?
她的美有目共睹,留下踪迹,
吉他的女主人,作风果敢、言辞犀利的
乒乓球对手,外表上的温柔
她站起并跳起静止的舞蹈?
一场相识相知的遇见,在白昼透明的身躯上
化作了静静燃烧的火炬?
——化作了水源之树,喷泉之树,
火之弓,苍白之桥,融入山岭的怀抱?
六
一阵呢喃,无人啜饮两个摆好的
浸泡着切片柠檬的高脚玻璃酒杯,
太阳嗡嗡作响,从我的眼中生出一只鸟儿
我的右耳里有一个蜂巢,
夏天:光芒啄着我,我却并无心思
寻找附近的清凉之处,
在我们心中,感受着蜿蜒向前的河流
温柔的冲击,河流向前延伸。
于是,这里成了宁静的空白之页,
好像是不再让人居住的世界:
无物持存,一旦像云彩散开,
谁还真正把谁一直放在心上?
七
亲昵的嗓音,俨然亲密无间的
两个身体,别消逝,细眼睛
让我们再看看存在物内部的颜色,
博学的长笛啊在周围鸣响。
是樱桃落下,是葡萄的蜜汁,
如同在世界的尽头,
面对一种无垠、昏睡却又冒着火花
闪着光芒的眼睛的风景:
确信她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且用迷人的微笑面对我们,
在说“话”的双唇与“话”之间的
一个停顿,便将存在带进了表象。
八
可爱的嗓音,别消逝,时光正好,
梦索求的过多,是嗓音
将灵魂染色。让美丽的花仙子再次
活泼地跳出来吧,跳舞的小生灵:
靠近的嗓音,你的莺声燕语
是我无休无无止的诞生!
是否陪伴即圆满?你的注视紧盯着我的
注视,不要让笑容在树丛中变暗。
噢音乐,噢世间,噢诸多别的世界,
你莫非在喧嚣的尘世生活中
也经历过颠沛流离,一度眼神充满了
哀怨,已没有了舞蹈的渴望?
九
她说:“我知道,我不知道,
爱情与梦想免费,音乐免费,
而生存:真实的生活则要付出代价,相亲相爱的人
不一定能终成眷属,梦无需太清晰。
请忘掉一生中那一场‘生死攸关’的对话
以及那存在过的欢愉,
别无出路时,就是选择出路,
我自有一套强有力的哲学。
在伸展与竖立之间,在分隔
与撕裂的火花面前,我不再迟疑,
我的理智要求自卫,捍卫我存在的基石,
看吧,仅仅为了你,我才作片刻的回顾。”
十
她是毫不留情的影子,只是夏日、天空、回忆,
我再没有了温柔的栖息,被砍断的
欲望之手臂,毫无意义的语言的鸽巢
被掺进平静的河水中,这是当下现实。
这开端美妙,而一切却已终结,
没有了她满心期望的呼吸的步伐,
遥远的嗓音:听不到她单纯地跟我说话,
人是人的“食物”,哪怕看一眼亦是安慰。
十一
既是记忆,也是我们生前的忘却,
我的漫长战争却并未终结,
她昔日的杏黄色、绛红色
将我整个的灵魂覆盖。
痛苦潮水的泡沫,那使我们蒙受了
诸多苦难的东西却隐不可见:
命运的主宰者的主线和无数衍生的细线,
莫非是她的没有眼睛的目光,我的
命运女神?能否可以不说话,但不许远去?
至少在这里,在树下:听,她的吟唱
使寂静和孤独在它们的原野上停止了蔓延!
这里的入口处,几棵大树耸立,在向我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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