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水往下走了一万年
石头磨圆了
圆得像父亲扔进潭里的酒壶

沉下去那年我七岁
站在岸上不敢下水
父亲说，走吧，壶会在底下等
他没说等什么
我没问

三十年了，蹲在潭边捧水喝
不是渴
想尝尝壶里的酒化完没有
水是凉的
凉到牙根发酸

时间从指缝漏进石缝
石缝里有根，抓住水往上送
送到山顶水又站起来
躺太久，骨头酥了
站起来浑身疼

瀑布硬撑着
撑不住就碎
碎了又聚
碎的那一下，山谷喊了一声
像父亲当年挑担子
压断扁担时
闷哼的那一下

他把最后一滴酒倒进潭里
那滴沉到底
至今没上来
我也没下去
不是不想
是不敢

水声把日子切成薄片
像父亲切的老酒糟
在缸里发酵成酒
运到很远的地方
有人端起碗喝了一口
说，这酒有石头味

石头没说话

二

瀑布下面雾比水多
雾是从水里逃出来的
水太急，留不住自己

雾扑在脸上
不是凉的
是烫的
像父亲搓酒糟的手
刚从缸里拔出来

那双手粗糙
茧子一层叠一层
指甲缝里永远嵌着一粒酒糟
洗不掉

那年他搓酒糟
蹲在旁边看
他指甲缝里那粒掉出来
滚到脚边
捡起来想还给他
他说，留着吧

那粒留着
留了四十年
后来跟着到了城里
搬家的时候
弄丢

也许掉进下水道
跟着水流进这条溪
溪水跳下瀑布的刹那
那粒从水里蹦出来
变成雾

雾钻进骨头里
认得那个旧伤
是那年挑担压的
扁担嵌进肩膀
嵌出两道沟

雾进来，旧伤又疼了
疼得蹲下来

雾散了
悬在半空
等够了才砸

石头上砸出一个坑
坑里的水映着天
天上有雾
雾里有父亲的手
伸过来摸头

他的手还是糙的
刮得头皮疼
疼一下就不疼了
因为手收回去了

伸手想抓
抓了个空
手心里只剩
那个温度

三

瀑布旁边有块石头
被水砸了千年
砸出一个屁股印
刚好坐一个人

坐上去是烫的
不是太阳晒
水砸出来的火
不大，温温的
像灶膛里的灰
有火星
吹一口就亮

亮的时候看见石头上有字
水咬的
咬了一千年
咬出三个字

第一个磨没了
第二个剩一半
第三个认得
爹的名字

摸那个名字
烫得手指缩回去
再摸，凉了
凉了才摸清笔画
一横一竖
最后一笔拖得长
他走路的样子

石头认得每个来过的人
疼的位置
就是名字

坐着坐着石头翻个身
把我翻下去
爬起来拍拍土
土里有水，水里有石头
石头里有我爹

水声跟了三十年
从七岁跟到现在
夜里翻身
水声从骨头缝里漏出来

耳朵深处沉着那只酒壶
闭眼就看见伸手去捞
指尖碰到壶嘴
壶嘴动了一下

石头把壶翻出来对着天
云里有我爹
举着壶倒酒
酒是甜的
甜到喉咙卡住
憋成一声咳

咳了一声
瀑布没停
石头也没翻身
只有风从山顶吹下来
凉的

坐在石头上
不想走了
让水砸
砸到名字磨没
砸到屁股印磨平
砸到我爹从石头里走出来

手里拿着那只酒壶
壶嘴朝下
倒酒
先喝一口
再还给他

然后两个人
都不说话
听水声
听石头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