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镰刀

墙上镰刀
比父亲先卸下人间

刃口卷边
卷成缄默的嘴

母亲说，尚有用场
割不动麦浪
就割月光

立夏
她取下旧镰
磨刀石上轻蹭
磨不出锋芒
只磨出红锈

挂回时
指尖顿在刃口
无血
一声叹息落进老屋寂静

二、铁锅

灶台铁锅
漏穿底腹
母亲执意不丢

日日用父亲旧衫的碎布擦拭
线头还牵着旧日温度

补锅匠三年绝迹
最后一次说：换新
她摸摸衣兜
把话咽回

父亲走那年
锅开始漏
一滴，滋地寂灭
灶台洇成湿痕

木塞堵过，面团糊过
堵不住

她喃喃：
骨架还在
兜不住余生烟火

后来筛面粉
白絮簌簌落地
像新弹的棉
像那年腊月的雪

雪落整夜
父亲挑水脚印
从井台到家门

她把铁锅挂墙上
挨着镰刀
漏底那一面
正对自己

三、门栓

老屋门栓锈死
推不开，也拉不拢

我在门外
父亲在门里
三年了
锈缝里只漏过他的咳嗽

他让我持斧劈开
我不肯

清明
我携一瓶清油
第七滴落下
栓身微颤
开启
一片锈皮剥落

拾起锈屑
红迹沾指
门内低语：别拭去

凑近看锈痕里
藏着三字
笔画歪斜
三十年前他以指甲刻下

彼时门栓崭新
岁月尚未生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