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流云

杯底卧云
去年那朵走累了
歇在盏中
遥指
山那边还是山

河里漂着旧历
只看清一个春字
缺了日

用袖口暮色，补全
太淡
写上就化
化进酒里
慢慢端着

走时留了一滴
在杯沿
风吹干
痕迹像皱纹

那里有人坐着
端杯，等云
等的人
是我，也不是我

云不来，就化雾
坐下，对饮
天亮杯底半片天
像撕剩邮票

二、尘埃

黄昏漫进来
指纹一圈一圈
最里面是一滴汗
蝉喊哑一个名字
忘了

一只飞蛾停在灯罩上
像没贴邮票的信
睡去

桌上一粒灰
来处是昨日草，去处是明日尘
中间隔一杯酒

槐叶落了一季又一季
新草不识旧草
花落进碗
泡到今晚

尘埃动一下
终究默然
我端起杯，敬它
尘痕融入酒意
世间尽是独酌之人
坐在不同时辰里

三、雨

倒酒时看见自己的手
枯若残枝
也曾绿过

绿时接住一场雨
雨痕渗漏
阡陌洇出半行无题

巷口拐角，立着年少旧影
酒线瘦成白发
伸手，抓空

掌心多了一滴从前
从前，从前
终究握不住旧时余温

话卡成石子
涟漪套住月亮
月亮缺了一块，浮在盏中
泡，咬一口
涩，泛着甜

喝完再倒
水渍长成地图
窗外流云漫卷
牵曳暮色

暮色裹着尘埃
尘埃落进旧页
翻到一行，独坐幽篁里
竹子已砍，烧成灰

灰撒进酒里
闭目静坐
看见自己坐在一盏灯里

灯油是那场旧雨
灯芯是半生尘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