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巷（组诗）

一、认

黄昏收走影子
青石板把热气还给墙根
苔藓爬半辈子
没够到檐口

脚步声被墙吃掉
吐出来的
比纸轻

巷口窄
旧影卡在门环

风追落叶
落叶翻个身
背面露水
渗进土里

墙皮掉一块
露出青砖
砖上刻过字
字缝长出细草

靠上去
墙温了一下
又一下
分不清谁的体温

父亲牵影子进来
影子不响
门自己开着

母亲走后
日子这只老猫
趴在墙头
把黄昏眯成一道缝

二、走

牵影子到巷尾
影子矮下去
矮成石阶上的水

后来学会走路
脚底板认得每块砖
哪块松
哪块雨天滑

想起母亲烧火
火苗舔锅底
舔出晚霞

巷尾有棵歪脖子树
树杈空着
鸟走了三年

巷口越来越远
心里两堵墙之间
野草自己长

脚踩进雾里
雾散了
裤脚还湿着

敲门的人
蹲在门槛
把自己等成石头

三、停

纸灰说散了吧
风卷到墙角
草接住

藤爬一寸断一寸
断口渗汁
甜的

那些年沉到底
成淤泥
淤泥里站着藕

路走累了
躺下
路自己走

摸那堵墙
墙缝里
门牙还在等

抵达是退着走
脚跟落地
影子领路

门轴哑了
门环绿着
敲一下
绿粉落在手背

站着
风来
歇了歇
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