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酸井

石栏圈住一口古井

井沿的青苔，裹着凉意

我俯身时，那井绳晃了晃

把天空的碎片，晃成一圈圈的微酸

这口井的水

曾泡软过慧可的执念

泡淡过无数香客的焦灼

此刻，我的指尖悬在水面上

不敢触碰，那一层薄薄的涟漪

怕惊醒沉在井底的

千年月光——

它一定也尝过断臂时的疼

和菩提抽芽时的微甜

有人用木桶舀水

桶壁，碰撞井壁的声响

像是谁在低声诵经

我望着桶里，那晃动的影子

忽然懂得，这口井的酸

原是让每个俯身的人

都能在倒影里

嚼出一点

生活的回甘

2.甜井

与酸井相隔咫尺

井绳缠着半缕晨光

我握住它时，木桶正叩响

千年的寂静

水面浮着细碎的甜

就像慧可坐过的石上

渗出的甘露

有人说这甜味里

藏着断臂后的释然

藏着松针落进经卷的轻

我掬起一捧，凉意漫过指缝时

忽然尝到，那种甜不是蜜

是山风穿过殿角的空

是香灰在供桌上

积成的浅

是所有叩问，落进心底的一声轻喟

桶底，晃着我的影子

与井壁的苔痕重叠

原来这最清的甜

从不在水中央，而在俯身时

睫毛上沾的

那滴，人间的颤

3.苦井

井壁的砖石，沁着潮意

我探头时，井绳垂落的弧度

像是谁未说完的叹息

水色比青苔更深

这里的苦

曾泡过，慧可断臂的寒

泡过无数行脚僧的霜

我的指尖，悬在水面三寸

就能触到那缕涩

从千年的岩层里渗出来

漫过桶沿，漫过掌纹

有人汲水去煮茶

苦涩在陶罐里翻腾

竟熬出些微甘

我望着井底晃动的云影

忽然懂了，这口井的深意——

所有咽下去的苦

都在暗处

悄悄地养着

向上的力

4.辣井

井沿的碎石带着棱角

我靠近时，风正从井口灌进去

卷出些微灼人的气

水色比晚霞更烈

像慧可断臂时，溅起的火星

在岩层深处，燃了千年

我不敢伸手去探寻

怕那股辣意顺着指尖

窜上喉头——

是未说出口的诘问，是求道

路上的荆棘

是骨头撞碎石头的脆响

有人说这水曾呛哭过香客

却让迷途者在辣中惊醒

我站在井边，看云影被搅碎

忽然明白，所谓辣

原是让每个俯身的人

都能在灼痛里

看清自己

藏在皮肉下的

那一点硬气

5.古松

树纹里，嵌着慧可的袈裟一角

我站在树荫下，看松针

把阳光，剪成细碎的经卷

主干苍劲，虬枝向天，根扎深岩

像谁用千年的力气

按住一块不肯低头的石头树

疤是那未愈合的掌印

渗出的松脂，仍带着当年断臂时的温度

风过时，松涛漫过庵墙

每一枚松针，都在

抖落光阴的灰

我伸手，轻触最粗的那根枝桠

忽然感到掌心传来

细微的震颤——

是它，在数我

年轮里

藏着的未说出口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