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蓝色晶溪

石阶在阳光里踮脚

引着我走向雾的迷离

万安山的袖口，抖了一抖

一条溪水，便跌成碎蓝

不是天空揉碎的影子

是晶体，在水底垒砌的城池

每一块都裹着星子的冷

又泛着流水的暖

我俯下身子

指尖撞上透明的蓝

涟漪漫过指缝

像无数细小的蓝鲸游过

风从峡谷深处来

吹动溪面的蓝

那些晶体便开始呼吸

吐出了细碎的蓝光

落在我的发梢，我的肩头

也落在

被尘世磨钝的目光里

我站成桥的倒影

看蓝色，漫过脚踝

漫过所有形容词，只剩下

纯粹的流动

在万安山的记忆里，我

和一条溪

共享同一种蓝

8.石门飞瀑

山在此处收了声

两壁如门，框住半空的白

我踩着青苔的指引靠近

听见石头在水里喊疼

是云被撕开了吗

不然怎会有这样的倾泻

从天际漏下的银线

在岩壁上，织着流动的锦绣

水雾漫了上来

睫毛便挂了细碎的虹

我伸手，接住几粒透明的奔跑

它们在掌心碎成

更小的山，更小的回响

石门，沉默

只让飞瀑替它说话

那些摔碎的水

又顺着岩缝，爬回去

像无数次练习，如何从坠落之中

长出翅膀

9.石林峡

峡谷把阳光剪成细条

垂在石峰的肩头

我数着石阶上的层层苔痕

像数着群山未曾说出口的年轮

那些石头站了太久

把风都站成皴褶

有的昂着头，把影子钉进了云里

而有的蜷着身

在暗处酝酿着新的棱角

我走在它们的沉默里

脚步声，被岩壁反弹回来

碎成星子

落在某块石的凹处

像它们藏了半生的叹息

风过时，所有的石头

都在轻颤着

不是动摇

是把那岁月刻进骨里时

发出的

低沉沉的共鸣

10.六角亭

石阶在转弯处，递出邀约

六角的飞檐，挑着云的碎片

我拾级而上时

风正穿过亭柱的指缝

六面窗，框住六种山景

一面盛着溪的蓝，一面托着石的灰

还有一面，刚好接住

我抬头时撞见的

整片天空的白

坐进亭内的阴影里

木质的气息，漫过了指尖

像触碰到，某一个被遗忘的午后

有人曾在此

把心事叠进六角的檐角

让风带走

我半阙未完成的诗

起身时

衣角沾了些亭的沉默

它仍立在那里，以六角的姿态

收集阳光，雨露

和每一个过客，落在

石阶上的轻浅脚印

11.狮吼峰

栈道在崖边折了个弯

便撞见了那团凝固的雷霆

石的鬃毛竖在风里

千万年未散

我站在了它的阴影里

听山风穿过岩缝

像是被吞进喉咙的低吼

震得石阶微微发颤

不必仰仗想象

它的轮廓就是宣言———

爪尖嵌进地层的印记

瞳孔蓄着整座山的沉潜

云影掠过它的脊背，如同

被抖落的时光，而我

在它脚边，拾得几粒风化的碎石

仿佛是从那声未竟的狮吼里

漏下的，沉默的碎片

风停时，峰峦静止

却分明有什么在涌动

那是它胸腔里的

回响，正顺着我的目光

漫过了峡谷的

每一道记忆

12.鹰嘴岩

路在陡峭处，忽然收窄

一块巨石，正欲展翅

喙尖挑着半片流云

翅骨嵌进了，山体的脉络

我正停下脚步

它的阴影，掠过了我的眉骨

像某种古老的凝视

带着那风的重量

不用分辨羽毛的纹理

岩石的肌骨，已写尽凌厉

那微微侧转的脖颈

似在丈量，峡谷的纵深

又像在倾听

溪水流过石缝的私语

我试着与它对视

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正被它的喙尖，轻轻衔住

连同那些琐碎的念头

一并悬在半空

风正吹过，岩缝里传来的哨音

不是鸟呜，是它未说出口的

关于飞翔的执念

而我转身时，总觉得

有片羽毛

轻轻落在了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