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老砖窑,就像一支旧口琴
上下两排整齐的洞孔,冒出着温热的热气
一个个洞孔,挂着的竹帘像簧片一样
轻轻颤抖,飘出熟悉的乡野民歌
窑场上的男男女女来回奔忙着
像一窝蜜蜂,进进出出窑洞
窑洞就像挂在山岭西溪崖边的大蜂巢
亚洲的远山,东方长出的劳动音乐
口琴藏在粗布缝的土布袋里
吹奏我的青春,枕着砖石和茅草
望着天上飘飞的云,心里装着往外飞的梦想
十九岁那年,听到远方军号声,我入伍北方
白杨树围绕的操场上
树上多双眼睛看着我盛开梦想之花
我写下诗歌小说刊发在报纸杂志上
立功受奖,脚步踏过北国的霜雪与晨光
如今我定居在太湖边的无锡
笔下流淌的文字已有百万行
四千首诗里总藏着那缕窑火的温度
常梦见故乡那座散发热气、布满山谷的砖窑
梦里的风,还带着当年泥土与炊烟的燎旺
撕裂夜的黑色
扯黑色的幕帘,撸串串疼痛的怨恨委屈
指节扣住边缘时,听见墙缝里
攒了三年的叹息,正顺着缝隙往外涌
那些被日子揉皱的面孔
那些在深夜里咬碎了往肚里咽的话
那些被人随手贴上的、写满脆弱的标签
此刻都在幕布的褶皱里,发出细碎的嗡鸣
我蹲在地上抚摸昨夜淌过的冰冷泪水
每一滴都在地板上印出小小的星图
它们曾在眼眶里困了太久
被人说矫情,被人劝大度
被塞进“你要懂事”的模子里磨平棱角
连坠落都要小心翼翼,怕溅湿旁人的路
可今天我偏要把它们摊开在光里
让所有没说出口的委屈,都能堂堂正正地落幕
指尖捏住那张印着“绝望”的薄纸
猛地一撕,就听见枷锁断裂的声音
那些装出来的软弱,那些演出来的哀戚
那些为了迎合旁人眼光套上的壳
顺着裂口纷纷往下掉
原来困住我的从来不是黑夜本身
是我自己攥了太久的、不肯松开的执念
是旁人随便贴在我身上的、根本不属于我的标签
我把碎纸片往风里一撒
它们就变成了一群仓皇逃窜的黑蝶
再也不用在阴影里躲躲藏藏
我提着空了的酒瓶往山顶走
要把今晚落在松枝上的月光全摘下来
混着那些曾给我递过热茶的善意
混着雨天里为我撑过伞的手臂
混着陌生人一句“没关系,我懂”的暖意
封进陶坛,酿一坛能化开所有寒霜的蜜酒
等东方的天际线慢慢烧出橘红
旭光漫过山脊,漫过我沾了露水的袖口
我抱着酒坛往风里一倾
金色的蜜液顺着山坡往下淌
淌过曾被寒冰覆盖的土地
淌过曾长满荆棘的小径
淌过每一个还在黑夜里徘徊的人的脚边
那些被痛苦冻僵的心脏
那些被乌云遮住的眼睛
都在这漫开的波光里
慢慢长出跳动的、温热的爱意
后来我站在晨光里回头望
那片曾以为永远走不出去的黑夜
早被我撕成了身后的漫天云霞
原来所有打不倒你的撕扯
最后都会变成你张开怀抱的力量
你曾攥紧拳头对抗过的世界
终会在你摊开掌心时
把满溢的温柔,全都送到你手上
奔驰万里採诗花
你把钢铁的弧度弯成彩虹
从城市的肩头一直铺到云的边际
风里的光不是静止的
它跟着车流奔跑,掠过每一道山脊
把苍绿峦晕成流动的彩卷
蚂蚁驮着光斑赶路,鸟的翅膀沾着金辉
所有生灵都在这帧长卷里舒展
把藏了很久的梦,轻轻举向高空
等光漫过千家万户的窗台
每扇亮着灯的窗,都开出一朵温热的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