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贴是谁贴的
忘了
蓝褪成海，才想起
有句话沉在海底

喘了四十年
还没浮上来

茶垢圈在杯底
像井口
盐搓过，碱面泡过
续水时候
黄昏又煮开一回

银杏翻身那年
风穿过针眼
祖母的线扎进掌心
偏了
根先到

胚胎蜷着
体温孵成冠的时候
我把耳朵贴上去
气泡碎了又聚

五点四十七分
光切进来
母亲躺在那道缝里
像一团泥
没人捏过

梅花不蘸墨
蘸的是骨血
我把银杏贴胸口
发烧时，敷上毛巾

外婆说花开要三个季节
第三个季节
我蹲在灶台前
壶嘴白气牵着线

那头是钥匙
这头是心跳

咚



当归

瓷罐蹲在碗橱顶
蓝盖掉了一小块
天空缺了角
搬凳子踮脚够不着
三十年后伸手
罐底一层灰

门槛凹下去那一寸
我坐出来的
脚悬着晃到现在
穿堂风午后两点来
小腿凉，额头热
学会了拐弯
没学会不拐

钟摆左右晃
左边日头，右边黑
影子爬过三块砖
时间慢
慢得不回头

雷雨夜，母亲捂我耳朵
洗衣粉味儿闷着响
她心跳传过来
咚咚咚咚
那才是雷
还在听

断脚凉鞋
橡皮筋绑着搭扣
哧噗哧噗，响一夏天
修不好
走得响

搪瓷杯磕掉瓷
露出黑铁胎，舔一下铁腥味
四十年才懂
好看底下全是黑的
像父亲撂筷子的叹气

当归不归
药性在血里找路
补不上遗憾
补出遗憾的形状

罐子还在顶层
够不着了，也不想够
天空缺那角
正好漏光



与我的影子和解

窗框格子照地板上
像口井
绕了四十年，今晚伸脚进去
光做的井不淹人
井底，鹤还在飞

外婆教的折纸
四十年没飞出堂屋坎
我放手
它蹲指缝里歇脚

路灯摊开三张黑纸片
追我的，躲我的，蹲马路牙子哭的
我蹲下说：坐
它也坐
站起来，走到我左边腋下

自行车后轮碾过影子拉长
以为是我的
扭头父亲背影穿过我后腰
他现在蹬不动
我载他，影子缩回他脚底
他低头看了很久
找一颗扣子

灶上烛火晃
鹤在墙上抖
伸手摸墙，凉得蜷手指
脖子不抖了
正午影子缩成墨点
蹲下摸，水泥烫指尖
影子有体温
砂锅底那种暖

井水里我头朝下
木桶砸下去碎了又聚
嘴歪了，偷笑
歪就歪吧
关门夹住影子衣角
拽进来抖三抖
认得我额头的痣

竹竿收被单捅破影子
移开留个浅坑
像酒窝
手指戳戳另一边
两边就齐了

父亲弯腰补车胎
影子盖住我后背
像信封装信
现在，他走出来
影子够用
替他挡晒人的光
像伞忘了收

和解是蹲下跟影子说：
坐
它坐下来比我还轻
像井沿踩八百遍的柚子叶
不抖了
壶嘴那缕白气
正给咱俩描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