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烟漫过旧家山
苍沧世界江湖走了半程
鞋缝里嵌着千里的尘
回头时 最先接住我的
是那片胭红漫透的山纹
炊烟从老屋顶慢慢升起
把整个村子裹成软云
石磨在檐下转着旧时光
竹篮里晒着刚摘的菌
我当年攥着船票往外闯
桨声拍碎了岸边的春
如今站在山岗往远看
风里全是熟稔的乡音
碗里的米酒还烫着温度
奶奶的针线还挂在门
原来我走了千万里路
魂一直没离开这道岭
苍沧世界里闯过许多巷口
鞋尖沾过南北的尘土
一闭眼最先撞进心口的
是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煤球炉上炖着萝卜牛腩
蒸汽把玻璃窗蒙成雾
竹床在梧桐底下排开
蒲扇摇落半晚的星子露
当年攥着录取通知书往外走
汽笛拖长了巷口的暮
如今踩着青石板往家走
阿婆的呼唤从门洞飘出
搪瓷缸里的凉茶还留着凉
竹席上还印着旧纹路
原来走了那么多的霓虹路
最暖的还是这盏昏黄的灯柱
骨血里的乡印
我在千里之外的医院躺了半月
输液管里的液体冷得像异乡的雪
迷迷糊糊里总攥紧拳头
怕把最后一点从老家带出来的温度漏了
是母亲托人寄来的一罐腌菜
玻璃罐在快递盒里撞得叮当作响
掀开盖子的瞬间
整个病房都漫开了屋后山坳里的咸香
我忽然看见田埂上她弯着腰摘芥菜
太阳把她的白发晒得发亮
看见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铁锅
看见我小时候偷抓腌菜被她拍开手掌
原来我这些年在城市里硬撑的铠甲
被这一口咸轻易就泡得发软
我对着空了半罐的玻璃罐掉眼泪
原来我的根从来没离开过那片泥土地
它早顺着我吃了几十年的饭菜
长进了我的骨血里
走得再远,一牵就疼
我在出租屋的角落翻出那只旧竹篮
是爷爷生前用篾刀亲手编的
缝隙里还卡着半粒当年没掏净的稻壳
像把三十年前的秋日阳光悄悄锁在了里面
那年秋收我蹲在田埂边耍赖
他把我抱进竹篮里挑着走
晃悠悠的扁担压弯了他的肩
风里全是新稻被太阳晒透的甜
后来他走的那年
这只竹篮就被塞进了储物间
跟着我从老家辗转到几千里外的城市
篾条磨得发毛,却从没断过一根边
此刻我把它抱在怀里才忽然懂
所谓故乡从来不是某座山某条河
是这只摸上去还留着他掌纹温度的竹篮
不管我飘去哪个陌生的站点
只要指尖碰到这些凹凸的篾纹
就瞬间回到了他挑着我、晃悠悠走在田埂上的那年
留声机里梦里过去苍沧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