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地铁站

她把地砖擦得像镜子，直起身；

走进来的脚踩着同一朵晃动的花。

2，斗寒图

雪压红梅。不是

是他用肌肤

堵住单衫的漏洞

3，主角

主角死了

扮演他的演员，让他又死了一次

观众有擦泣的，也有鼓掌的

却没一个人去救

这不能怪观众

像电影<桥>中的工程师舍身

炸了他设计的桥

可现在他的南斯拉夫已亡

救，是亡国奴

不救，是亡国的魂

4，临睡

临睡，楼上传来海浪声

我像沙滩放飞一只只海鹭

坦然接受盛开的浪花

不是每天。大多时传来的是故事

像讲不完的传说，拖我跌入夜的深沉

很少传来的是钢琴声。我浮现

十指敲击琴键，像敲打秋天的落叶

又像是击碎了浪尖上的怪兽

所幸，晨曦落在窗台时

一切退回了梦中

5，一只桨的故事

艄公登上戏台

用一支浆划没有水的水

台下，有人喊好

而另一支浆被削成犯由牌

在另一个戏台插在被砍头人的背后

台下，有人也喊好

6，烟狐

在树下，抽烟

烟雾。炝出身体里的狐狸

它昂头

盯着树枝上的半片月光

等到烟蒂燃到手指

没有乌鸦，更没有肉掉下来

我忘了我的手也是肉

它突然一咬

树，晃了一下

7，老樟树下

蛛丝悬挂鸟鸣

紫黑的核果太重，有一声没一声

坠在树冠出逃的影子上

没有一粒敲响挂在树桠上的古钟

古钟老了。风一吹

蜘丝就缠住古钟，像干裂的树皮

而樟果乘机纷纷落下，看不出

影子有出逃的样子

只有鸟鸣，不知去向

像老学校再无孩童的喧闹

8，立秋句

小鸟张开翅膀，在天上飞

没有翅膀的白云，也在天上飞

我不是不会飞

你知道

我只在稻香里飞

9，河滩上的老渡船

河床干涸，杂草从缝隙里长出春光

风一吹，荡漾出细碎的绿

风再一吹，河滩上的老渡船就成为风景的一部分

像曾经的河水，涟漪泛波

又像是一位满脸皱纹的摆渡人面对渡口

船，明摆着。渡走河水

已无人可渡

10，无用之用

酒后，空酒瓶悬晃起来

泛出七色的光

像雨后看见了天边的彩虹

我知道这是恍惚

但我还能镇定

起身，微笑，和众人一一点头作别

如枯叶蝶伪装成盛开的花瓣

影子却在地上笑弯了腰

这——

该死的酒，把我卖了个干净

11，一粒沙的沉默

三月的二连浩特

天空如戏台，风卷沙舞

路上的砾石如观众陶醉般

随地摇滚。这是我看到的一面

另一面在郊外

一条黝黑的汉子，手持铁锹

低着头插着一把把茅草

身后，小树苗在整齐的田字格上

摇头晃脑地练习写字

他在我眼里

像一粒还不知道冒犯的沙，他不说话

胀得眼睑水汪汪的酸

12，梦的音阶

一切回到梦中，存在和不存在共存

水流停止，麋鹿失去方向

渗透而来的灰蒙越来越清晰

宫商角徵羽，正垒成一滴水里的城堡

这样的虚构取之不尽

而无法获得的真实，早已长出藤蔓

牵扯着你离开时的影子

在月亮出没的地方，伸长和缩短

风，随滑音远遁了

整个夜空，让我无法失去

像颤音。巍巍的样

13，替代

日子过着过着，就长出青苔

一撮撮绿，像新生的一块块老年斑

但它们无法替代

可以替代的是：

窗台上十月红拉长的影子，在鸟叫

和沾了鸟叫的花香中

翠与绿，一样

14，坚定者

灯光明亮，天空暗下来

沾在玻璃上的雨滴，像星星晶莹剔透

这样比喻，玻璃就是盛大的夜空

现在是九点钟的上午，天空在玻璃之上

星星不能被我看见

看见的是桌面跳出来的一份文件

红头，盖着机密

我猜：雨滴成为星星，或者星星化作雨滴

连天空暗下来这么隐秘的细节

我已坦白出来

15，谁修

通往入口处的路

一下雨就变成黄河

河边，黄土垒成的连绵山丘跪着

泥浆漫过膝盖

像没人认领的儿子们

而路，早已沉到<楚辞>里

“路漫漫其修远兮”

我不仅要问这些儿子—一

这路，谁修

16，全是飞翔的玻璃

不是。写完这二字

十万只蝴蝶仍在身体内飞舞

我知道这场舞会之后

它们会作茧

如一枚枚集束炸弹的子弹

也许，一朵梅花的火星就能引爆它们

但现在是秋天

阳光透过玻璃缓缓落在身上

像是把光洁的玻璃慢慢嵌进我的体内

等待着，爆炸一一

飞翔

17，我

从书中娶一美娇娘。举案，写诗

投稿给某刊。装斯文人

窃喜换他盐油三勺，广厦五砖

五十八年过去，这些

好像一样都没做到

18，第七个小矮人

雨和阳光，时不时交换角色

我熟悉这里的气候

就像熟悉脚下没踩出的路。野蘑菇

在刺藤与青草的呼吸间

长出来。只是太小，如果大些

就能凿出一间屋子

昨天，看中了一位姑娘

再不想

和六个小矮人一起

19，错

好在有两盏昏黄的灯

能照见海风

推着浪卷开出洁白的花，也能照见

码头上的空椅子

更能照见

拄着拐杖向码头尽头蹒跚的人

否则

在这夜的深邃里

以为他是一具无处安放的游魂

20，平衡术

露雨，顺着屋檐嘀嗒嘀嗒

落在木鱼声里

一只小青蛙不知从何处来

跳上阶边的芋蓬，敲了一下

芋蓬的铜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