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耕耘在乡间的土地上
不是握犁，是握着一截粉笔
田埂是路，山雾是晨袍
一间矮旧教室，便是我半生开垦的田壤

清晨踩着露水出门，草叶沾湿裤脚
山风裹着荞花的淡香，扑上剥落的墙
黑板是一块沉默的荒地
我一笔一画，播撒字，播种光
孩子们背着干粮，踏过乱石与溪涧而来
一张张黝黑的小脸，像坡地刚破土的苗秧

泥土的耕耘，长出谷物，养活肉身
讲台的耕耘，长出眼界，安放远方
我见过太多山民，一辈子只认得
通往山外的路，只有脚下这一条

于是我把江河、星斗、城郭，写在黑板上
让山里的眼睛，看见围墙之外的苍茫

农人种地，盼一季收成，秋收入仓
我守着课堂，收成漫长，不能即刻丈量
有的种子，要熬过十年风雨才慢慢拔节
有的幼苗，走出大山，才慢慢绽放
我守在这里，不盼鲜花，不盼颂扬
只愿每一颗童心，挣脱群山的屏障

记得那个雨天，河水漫过石桥
我背起最小的孩子，一步一步蹚过激流
书包紧贴胸口，像护着一窝刚孵出的雏鸟
那个冬天，煤油灯熏黑窗棂
我蘸着结冰的墨水，给远方的孩子写信
告诉他，山外的火车比梦中跑得更快

暮色漫过山坳，放学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我留在空荡教室，批改作业到月光爬上窗
粉笔灰一层层落，落白两鬓，落满案上
如同农人劳作一日，满身尘土，默默归乡
寒暑来回，春去秋黄
岁月在额头犁出沟壑，和山地上的田纹一个模样

有人往城里去，追逐热闹与光亮
我留在这片山野，守住小小的课堂
知道这片土地，既要长出玉米与洋芋
也要长出思想，长出眺望世界的翅膀
我耕耘在乡间的土地上
以文字为种，以耐心作壤
不求世间记住我的姓名
只愿山野的孩子，心里永远有一束
从山坳升起，不会熄灭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