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摊开，泥地晒得发白
谷粒铺上去，像一页翻开的旧书
被盛夏烘着，字迹都是滚烫的

阿爷握着竹耙，耙柄上
他的掌纹比木纹更深
一耙下去，谷子翻个身
再一耙，稗子让到一边
汗从额角滑下来，在衣领上
结出一圈白霜
他直腰的时候，脊骨响了一声
像老屋的门轴，转得有些吃力
耙齿碰到石子，虎口一震
他甩了甩手，没吭声
接着耙

西墙檐下，辣椒一串串挂着
红得快要滴下来
日头经过那里，也慢了几分

田埂边的南瓜，蹲在草里
不声不响，把整个夏天
收进肚子里
它沉得把地都压出一个坑
雨水积在里面，干了又满

晚风来了
它从谷堆上卷走几粒瘪谷
吹到阿婆的白发上
又绕到檐下
让两串辣椒轻轻碰了碰
像在说什么，又没说

檐角的谷穗垂着
被风拂得有些歪
像谁随手写下的字
笔画不稳，却一笔一画
都认得出

暮色漫下来
阿婆的簸箕一上一下
谷粒簌簌落进竹筐
有些从指缝漏出去
她也不去捡
就那样摇着
把一天摇成一年
把一年摇成一捧

月亮爬上谷堆
像谁家孩子趴在草垛上
睁着清亮的眼睛
听虫鸣，看一地谷芒

它悬在檐上
像要问什么，又没问出口——

这一地谷芒扎人，可否抵过
人间岁岁弯腰的辛劳，半生沉淀的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