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终南别业

 

‌紫茸草‌，性温，长于终南

黄芦木‌，常与杜鹃花、胭脂花伴生

秦岭七十二峪，这里独有平川

 

紫茉莉五点开花，日斜西冲

重修琴谱，处处三叠

靑山无数，白云无数，浅水芦花无数*

 

九月九，适合栽茱萸

长安不远，登高可望太原

出世与入世，没有一条捷径

 

注*：引自古渔歌。

 

2、谒鸡鸣寺

 

时间不是一条很正的直线

譬如鸡鸣，有一个凹凸不平的凌晨

人们隔着稻垛

摸到的不是农具，是光阴的发梢

 

在田野里，苍茫大地上

一粒米，一摞穗子，都需颗粒归仓

一个农夫打开衣兜，在时间中 

等待食物

 

鸡鸣在鸡笼山，鸡鸣是祥瑞

收获之年，鸡鸣寺的香火特别旺

别承诺一切

石狮低头对着大地的耳朵说

“我是你的神庙”*

 

注：*引自于坚的诗《宋陵石狮》

 

3、白露辞

 

白露， 一身缟白，窈窕的女子

一张精致的脸，刀刻一般

白桦虽美，不是一对一的美色

彼岸花，花叶永不相见

 

将这无华的素色，赋予秋露

二十四节气，惟一染了颜色的节气

八月十二，露是今夜白

 

时至白露，秋到中点

秋风几重，早已抱得秋色的美人

花开蒂落，荷锄而立

 

白为秋之色， 露为秋之形

与草木一起成长，和美人一同呼吸

时间凝结泪水， 挂在秋的枝头

关心雁归的行程， 一生不会落单

 

4、立秋之后

 

人到不了的地方，弦乐可以

天高莺远，虫儿低鸣，

对耳朵最友好

 

太好听了，揉弦绝绝子

良夜绵长，静候橡树籽掉落的

声音

 

入秋后，对渐弱的蝉声，

只能无语

当日，男女都戴楸叶，

以应时序

 

有西皓之歌，八佾之舞

入圃射牲，杀兽祭天，

表秋来稼穑之意

 

按秋训示，稻谷将熟

鼓瑟交替，行宗庙之礼，

等一年风调雨顺

  

5、苘麻

 

麻叶层层苘叶光，谁家煮茧一村香*

小时候，把果实摘下来，留待过年

做馒头时点红，煞是好看

 

成熟的杆子，在淤泥里沤一下

皮脱落出来，可当麻使

城郊野池，偶遇苘麻

是一段粗粝又坚韧的往事

 

青嫩的果，带芒刺，暗藏生机

风里，荣枯随缘，自在生长

熟透的果，内心皲裂，似沧桑的老人

 

苘麻，磨盘草，现已少见

可捣浆作纸，束毫为笔，摘花贴黄

未谙世事的孩子，常把童年摇醒

桑蚕用来缫丝，苘麻用来缝衣

桑麻多，就是生活的富者

 

注：*引自宋·苏轼《浣溪沙》

 

6、椴树

 

小满之时，椴木枝繁叶茂

夏意扑面而来。成荫的树林中

椴树花开了，一年的美好如期而至

幽深的林中，因这馥郁的香气

人们寻觅到椴树，它的花容从不失色

肤白如雪的花蜜，入口即化

 

山有栲，隰有杻*

很久以前，椴树一直深居山野之中

紫金山看到的椴树

长于西马腰通往头陀岭的山头

通往老观景台的山路，走的人不多

逐渐荒芜，看到南京椴的人很少

 

小时候尝过椴树蜜，很甜很糯

一直认为，椴蜜来自大兴安岭的椴树

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国度

后来知道，只是那里分布得比较广

常常被小时候熟悉的事物所蒙蔽

以为这就是全部

 

注：*引自《诗经·唐风·山有枢》。

 

7、苦蘵

 

蘵草，叶似酸浆，花小而白

中心黄，江东以作葅食*

孟夏之月，夏虫鸣，苦蘵秀，豆豉香

 

今日是小满，是要吃苦的日子

苦蘵是什么？话题争论了若干年

旧时文人打着救荒的名义，编入野菜谱系

 

穿行于丛草深处，匆匆赶路

你会碰上苦蘵秳，用力摇枝，把熟的晃掉

生怕漏掉，任何一枚果子的甜美

 

苦蘵是野草，却是大地最朴素的菇娘

提一株灯笼草，传递着一份热度与温情

她对得起每一寸尊重的目光

 

注：*引自《尔雅》

  

8、铁线莲

 

苍耳，菊科，苍耳属

与瘦果相比，很胖，一点也不瘦

 

苍耳的茎干直立，真的很挺拔

根纺锤状，有时有分枝，有时不会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几片苍耳的旁边，有成片的菇娘果

有铁线莲，被谁清理掉了

 

今夜的长江北岸，闻涛广场，常去的江滩

看杜梨，看铁线莲，看苍耳，我的血是凉的

 

注：*引自《诗经·周南》

 

9、荒谬的世界

      ——给勒内·夏尔

 

给家里带来口香糖的人是勒内

来自索尔格河畔的夏尔

总能在沉重时刻带来一丝轻松

 

卡特琳娜端来热腾腾的薯片

你说那是还未冷却的弹片

一个荒谬的世界里

只想我所爱的人们平安

 

尽可能不去模仿

谜一般梦境里打死结的人

你的诗句中从来不曾哭泣

却在爱和枯骨中

写出隐秘眼泪的真实

　　

夜莺，有时也唱刽子手的歌

你的痛苦认得它

作为人的道德“只为爱而弯腰”*

 

注：*引自加缪语

  

10、白苹果

      ——致唐纳德·霍尔

 

牛栏里的牛一茬换了一茬

春去秋来，日子过得有条不紊

挽具和轭全是新的

散发干草的沁香

 

照料鸡群，收活土豆

鹰塘农场，有一场新的赶集

会再下一场雪

为了慈善，或许冬天会折回

 

夜晚，等外祖父朗读诗歌

和一只稻狐挥手

听一粒橡子轻声落地

 

故园用于离开和归来的

余生选择在新罕布什尔州

“除了爱，便无别的住在

这里的理由了”*

 

最终写的东西，受了简的影响

有白苹果和石头的味道

周围都是她。在这里

如今，长眠于鹰塘农场

 

注：*引自美国诗人唐纳德·霍尔的诗句。

 

11、橡皮

       ———给君特·格拉斯

 

擦掉复数，成为单数

寻找有错误的线条

我的橡皮，只让正确的线条留下*

 

拥有任何的形状

折回你的每一种可能

它变得越来越渺小

 

用我橡皮的眼睛来看

柏林很小，地图上的一个点

擦掉蹄印，顺手擦掉柏林墙上的涂鸦

 

我丢失了橡皮

就如我丢失了我的钥匙

让一台爱克发相机

重现一个个藏于暗室的细节

 

注：引自君特·格拉斯《怀疑》。

  

12、玫瑰

       ——致希尔德·多敏

 

我写的诗配得上我的皱纹

光阴会从指缝里漏下去

起身，走向家园，走向词语

 

巴旦杏树上，搭一个窝

想抓点树枝盖住自己

只摸到一朵玫瑰

只有一朵玫瑰支撑着

被战争碾碎又拼凑的花瓣

像是玻璃渣里开出的花

 

海德堡山丘长眠的你

我的巴旦杏树栽在哪

有过客在墓前，安放一株玫瑰

有人看见一只红胸脯知更鸟

年年来这里唱着歌

 

注：希尔德·多敏，战后德国著名诗人。

  

13、薤白

 

北方在春季，南方夏秋季

采收时连根挖起

薤白种植可穴栽，也可播种

 

将净薤白置于锅内

文火炒熟，表面呈现焦斑为度

取出放凉，有辛香之力

 

胸痹不得卧，心痛彻背者

瓜蒌实一枚，薤白百克

半夏半升，素酒一斗

 

薤上露，何易晞*

一碟薤白，一杯温热的松花酒

年届花甲，常怀虚冷之人

 

注：*引自西汉无名氏的乐府诗《薤露》。

  

14、婆婆纳

 

除了婆婆丁和紫叶地丁

大地上还有很多补丁

黄瓜味的附地菜，开白花的车轴草

 

早春时节，一片枯黄的草丛

第一个苏醒的是婆婆纳

花朵真小，小到需要人俯下身子

 

小时候，阿婆常常为我纳鞋底

婆婆纳的紫花，像两条相依的小船

停泊在岁月的浪头之上

 

平凡不平庸，微小却自带光芒‌

像极了平凡人的人生

相遇，从来不需要惊天动地

  

15、夏枯草

 

每年初夏，回家的小路上

会开满一串串小紫花

天还没黑，在路边

剪带花的枝条，可以换一本练习册的钱

街上药店收草药，新采的都能收

 

很多植物的名字，与春夏有关

送春归、夏至草，夏天无、夏枯草

荣枯自有时，生长开花严守律令

 

夏至过后，果穗成熟逐渐枯萎

植株的茎叶依然可以存活

在夏至这个阳气极盛的时节

一切周而复始

 

夏枯草，很凉很苦

草上结的绒球，长老以后药性更强

 

留点时间，在自己喜欢的状态里荣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