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太阳

红土张开的时候
锄头比鸡鸣更早起身
朝阳漫上坡田，一点点
拨开禾根残留的夜凉

父亲的脊背弯成田垄
太阳稳稳搁在他肩头
汗水顺着骨槽往下渗
落进泥土，养一季庄稼
也养活一屋粗茶烟火

日头缓缓向西倾斜
人影被越拉越长
收工的人把余晖捆进柴草
背回矮屋，点亮黄昏

太阳沉下山去。土还热着
父亲踩过的脚印里
夜露迟迟不敢落

二、月亮

山坳慢慢静下来，月亮升起来
一层薄银铺在空荡的晒谷场
谷茬静静立着，一言不发
晚风轻拂老樟粗糙的树皮

母亲坐在石阶搓草绳
月光落进她花白的发丝
草股在她指间拧成一股一股
日子也是这样拧出来的
拧长了，也拧出了骨节

她忽然停下手，抬起脸
望向月亮——那月亮也望着她
仿佛隔着很远很远的路
望见某个亮着灯的地方

草绳搓了一截又一截
有些话，她没说
月光替她，轻轻压在那些旧年旧事上

灶台边的碗筷摆了两副
有一副，从来没动过

草绳搓到不能再短了
她起身
把它又往里挪了挪

三、星星

夜色沉到底，星星才慢慢现身
密密麻麻铺在大山上空
像祖辈撂下的烟锅，在暗处
明明灭灭，谁也没收走

村庄没有路灯
星光便是赶路的灯
夜行的马帮，晚归的农人
抬眼，便能接住漫天微光

山风掠过林莽，星子安稳不动
它们见过太多人从田埂上走过
见过一茬熄了，一茬又亮起来
从不喊谁回头，谁也没走丢

小时候我数过，从东到西
怎么也数不完。父亲指着最亮的那颗
说那是爷爷，还在看着咱呢

后来再数，多了一颗
我知道，那是父亲

如今我也坐在门槛上
身边多了一个仰脸的孩子
指着天上，学父亲当年的模样
星光不灭，像土地自己长出的眼睛
照着田埂上弯着的腰
照着矮屋里，一碗还冒热气的粥
也照着门槛上，一个仰着脸的
小小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