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灶台

泥土垒起的胸腔，贴紧老屋的墙
灶石默数风雨，裂缝里漏下旧时光
柴火填进灶膛，一截截干枯的山野
交出体内藏匿的春秋——发烫
母亲俯身，与火焰低声对望
铁锅坐上去，便盛起一家人的寻常
锅沿凝着经年烟火色，黑亮温润
每一道痕迹，都是日子烙下的掌纹
我偷吃过锅底焦黄的米粒
被她笑着拍了一下手背
它不说话，守着晨炊与晚灯
三餐的温度漫过院墙。而老屋
因为灶膛里还燃着，就又活了过来

二、母亲

母亲是守在灶台边的一缕微光
挽起袖口，拨弄灶火，鬓角落上细灰
她的脊背慢慢弯了，如同被岁月
压弯的稻穗，谦卑地朝向泥土
淘米，切菜，添柴，吹火
这些动作，重复了几十个春秋
她很少谈及苦，只把叹息
悄悄化进盐里，让汤更有味，让粥更香
我帮她吹火，腮帮子鼓得像青蛙
她笑出眼泪，手背抹一把灶灰
铁锅很沉，她掂了半辈子
手腕上贴着膏药，日子从没凉过

三、炊烟

炊烟是老屋最柔软的诗行
从烟囱缓缓升起，轻，淡，绵长
绕过树梢，漫过田埂，随风慢慢舒展
把村庄的黄昏，轻轻披上
它知道田野里每一条小路
知道哪个游子，正朝着家的方向
风一吹，它便淡了，散入远山
可只要灶膛再燃起火，它便从灰烬里
再次认出故乡
一缕炊烟，拴住我的脚踝
像母亲拽了拽我的衣角——
她没出声，可旷野里全是
她喊我回家的声音

四、暮色归味

暮色漫上屋檐，灶火明明灭灭
母亲倚着灶台，等脚步声穿过巷口
饭菜的香气混着草木烟
漫出院门，在旷野上轻轻停留
我，那个被老板骂了一天的男人
在巷口闻见饭香，突然蹲下来哭了
灶台温热，烟火轻吻她的白发
母亲站在烟火之间
就是我一生走不出的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