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篱

金沙江拐过垭口
山一重叠一重
红土坡上，云压着云

村口老篱下。十七岁
红纸钉上门楣

那年苞谷还绿
炊烟匀得像日子本该有的样子

酒壶落地那天
她蹲下去捡碎片
手指割破了
没出声

晨起不问田，暮来只问樽

有一夜他忽然醒来
盯着房梁看了很久
手碰到她的头发
又缩了回去

她借山月的光劝他——
话软得像雨
落在红土坡上
连个印子都没留

换来的
是酒醒后的拳头

山夜长
江风拍柴门
她抱一盏灯
坐凉半宿星辰

二、独撑

儿女落地。啼哭刺破空山

酒瓶在门槛边
排成一排

她踩过碎瓷片
没低头

背水。桶绳勒进肩膀
她换了个肩
又换回来

手磨出裂纹
裂纹里嵌着红土

乡邻说：忍一忍
脚底下是磨盘
头顶上是山

她数了数米缸
又数了数儿女的鞋
鞋尖都破了

她说：少喝一口
他把酒碗摔了

她看着地上的碎片
没有捡

她把碗收起来
没洗

她望向山外
山外还是山

三、出山

那日破晓。江雾漫过老篱

不敢回头
檐下稚子的眼睛
看一眼，脚就重一分

山路弯向小城

洗碗。手泡在冷水里
裂口一道一道
她没戴手套

摆摊。找零。扫地。
硬币一枚枚
数进孩子掌心

掌心厚茧
每一分
都摁进儿女课本里

城里的灯亮到后半夜
她的铺子先暗

夜卧小屋
梦回老屋旧篱
梦里孩儿啼
惊醒。窗外有车声

有人劝：回山再嫁个人吧

她摇头
孩子还小
山里没有路

一纸信来
她把信折起来
放进灶里
看火舌舔尽最后一行

不盼他回头
只求一双儿女
不必困在碎瓷之间

四、携子

儿女稍长
她折返深山

火塘冷成灰
老篱歪在红土边

她牵一双儿女
走出层层山垠

小城为家

日子清苦
儿女的鞋
比她的干净

她补书包
针扎进指头
吮一下，接着缝

夜深了
还在灯下
把旧课本上的字
一个个描清楚

她不说苦
只把一双磨出茧的手
伸给孩子看

五、山风

儿女长大
各自成家

她鬓角染霜
脊背微驼
眉眼间藏着的
不是怨
是千山万水

有人问：半生苦辛
可曾有恨

她望向远山
淡淡说——
风是好的
江是好的
山也是好的
只是不该把人钉在里面

金沙江依旧拐弯
红土依旧层叠

她的儿女
在城里
鞋底没有红土

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