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记

一

晚秋

南瓜在寂静里酝酿黄昏

天空的影子压过田垄

梗上，残叶数着星斗

我借风喊了一声自己

像其中一片，醒了

二

霜一层层落在年龄的骨架

月光跃起

寒风把夜空推远

清空自身时

晨光里，我注视

自己的影子

三

一群羊在喊，风也喊

谁的回声里闪着光

面对旷野

我什么也没有喊

只看见，那只头羊

推开一扇门

低头，走入另一片草

@秋风秋水

1

他牵一头牛

走在秋风掀起的秋水里

对岸熟透的果子

饮一杯寒霜

像他蹲在初雪的风里品酒

醉意，漫过河床

2

秋风催着时间行走

牛蹄踏碎水面细碎的光

漫山鸟鸣落下来

落进人间苍茫

落进他目光

那块沉默的石头

被一声声鸟鸣

踏成一座山

3

草木席地而坐

模仿着山的坐势

时间慢下来，日子

坐在他对面，一天天

变得消瘦。风也跟着

慢慢衰老

而他，正对着一场霜

坐成山顶一块石头

静立着

被岁月磨得发亮

4

流水踏入暮色

群山不语

草木在寒风里踢着悲伤

在雪花到来之前

河拐了一道弯

又拐了一道弯

于是，他把风

也走成了一道河流

@原野序曲

1

一只蛐蛐从一棵枯草跳上

另一棵枯草，像提着那棵草

蹬出一道晚秋的光

轻轻落进霜后的白

阳光立在它的脊梁

不啼叫

也不飞。只愿把清瘦的日子

晒得滚烫

一阵风吹来

便飘向另一片枯草，等待

漫天的雪，抱紧草尖

2

风翻过草木

他肩上的犁铧闪了一下

把沉醉压进泥土

攥紧犁把，身后

一千株，三千株谷子

金黄的生命

圆成光的粒子

他抬眼望了望天空

什么也没说

田畴吹过的风，早已听懂

3

他和雪，同样

恪守一个约定

迎风的歌谣

比生命还长

对面白茫茫的树林

被风推出的一寸寸声音

落进他空旷的手掌

@坡上野菊

一

一朵野菊花

立在山坡，秋风伸出手

抚过它的心事，也抚过三叔黄牛的脊梁

它与黄牛静静对视

三叔正把昨夜的那场霜

说给秋风听——

以寒，以痛，与小草相吻

野菊不认命

和三叔一样

借秋风，把眼底的路

一条一条认回来

然后，抬起头

二

寒霜落满花瓣，也落满

三叔的鬓角

他弓背而立，比麦田还低

一层白，又一层白

日子就这样

一步步走着

像山路上

一行脚印，叠着另一行

大山深处，守着五世烟火的三叔

仓底积攒下的晶莹

是霜，也是盐

腌透了岁月的安详

那朵野菊花

年年开着

和三叔一样

大雪封山，也不会迷路

三

野菊借风与水

向即将到来的一场雪

运送着沉默的盐

当然，它不会

撒在雪花之上

大雪封地

月亮照见仓底的白

星斗落进草料

三叔

在给那头黄牛

添一把——

暖到骨头里的草

@枝桠与鸟雀

枝桠伸向深秋

那只鸟

不飞，也不叫

像抱着什么

不想在此停留——

风

离旧事很远

离梅花很近

鸟雀

从枝头轻轻落下

又借风

回到树上

山坡之上

你

被风用力

推了一把

组诗附言

本组以旷野秋风、草木鸟兽、山野农人入笔，书写土地之上生命的承受与坚守。风霜为底色，苦难不作呐喊，于万物枯荣之间，看人与大地彼此映照，在岁月里安静坐成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