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飘飞的日子
作者:南江 发布时间:2026-10-11 浏览量: 打赏次数:0 点赞:0

 

一 秋声漫过旧院墙

风从田埂尽头凉下来。
它穿过收割后的黄土,
穿过村口那排老梧桐,
停在老屋檐角。
青瓦叠着苔痕,
接住第一片辞枝的叶。
那片黄不声张,
像一个人耗尽了春夏,
只剩温和的苍凉。

故乡的秋从不突然降临。
它弯在奶奶的脊背里,
皱在谷仓的缝隙里,
在晚风掠过稻茬时低语。
每一片叶子都是一封信,
没有邮票,叶脉作字,
写着一户人家的烟火。

我站在院坝中央,
看叶子铺满石板。
石缝里嵌着足印、蝉鸣、
来不及留住的时光。
风从耳畔过,带着土腥,
熟得刺喉,远得发慌。

秋风一年比一年薄。
陪我长大的人和事,
顺着叶子的轨迹,
慢慢退场。

二 叶驮旧烟火

记忆里的秋天有温热的烟火。
梧桐叶落满小院,
炊烟爬上屋顶,
缠住树梢,也缠住暮色。

奶奶总在这时捡叶子。
干梧桐叶、杨树叶,
堆在灶房角落。
她说叶子最暖,
能煨熟三餐,焐热贫寒。
粗糙的手掌抚过卷曲叶脉,
像抚过自己掌纹里走失的亲人。
灶火亮起来,叶子变成暖意,
舔着锅底,熬杂粮粥,
焖出红薯的清甜。

那时秋天很轻,日子很慢。
一家人围坐灯下,晚风轻软。
田埂上,父辈的脚印嵌进泥土。
他们弯腰收割,弯腰耕耘,
稻芒扎进小臂,
汗珠砸在土里,
砸出一个个小坑。
秋阳晒干汗水,
叶子落在肩头、草帽,
落在他们不说话的后背上。

那时的叶子不叫飘零,叫归乡。
零落成泥,供养来年春光。
故乡的亲人也是这样,
把自己埋进土里,
让儿女长成庄稼。

我也曾踩着叶子奔跑,
看黄叶漫天。
那时不懂叶里藏着别离。

三 秋风催老故园人

后来,我去了外面的世界。
一次次告别,
把故乡的秋天留在身后。
城市的秋没有泥土味,
没有炊烟缠绕叶子的温柔,
只有流水线不停的轰鸣,
铁皮工棚漏进来的晚风。

每到叶子飘飞,我就回望
千里之外的村庄。
村口梧桐年年卸叶,
捡叶的人却白了鬓角。
奶奶再不能弯腰收拢秋黄,
灶膛里的火日渐稀薄。
父辈的身影在田埂消瘦。
一辈子没离开过田埂。
青春埋在良田里,
余生交给阡陌,
最后连咳嗽都带着土腥。
秋风掠过麦田和撂荒的坡地,
叶子落在他们白发上。
不用比喻,已经是霜。

门环锈住。
锁眼塞满去年的灰。
年轻人带走喧闹,
留下老人,和老屋
一起矮下去。

秋日的村庄格外安静。
旧院墙斑驳,老槐树枯老,
田埂被草吃掉一半。
只有风,还认得回家的路。

不少故人顺着叶子远去,
再没踏回院坝。
石阶上的落叶,
厚了。

四 夜班窗外的叶子

厂房夜班的白炽灯惨白。
我停下手,抬头——
城市行道的悬铃木,
正一片片脱离枝桠。
不是老家的梧桐,
但每一片脱离枝桠的姿态,
都像从故乡的树上下来的。

铁皮墙太薄,风轻易钻进来,
混着机油味,裹住单薄工装。
手机在工具箱上暗着,
那串号码,我迟迟不敢按亮。
我知道父亲还在坡地收晚秋豆子,
母亲独守老屋,
晚饭常是一碗冷粥,一碟腌菜。

妻儿留在村里。
孩子放学,踩着叶子走村路,
书包带子歪在肩头。
妻子喂猪、洗衣、整理院落,
还要照看老人反复发作的腰腿。
一大家的琐碎,
压在她一个人的腰上。
隔着一千多公里,
我的手掌够不到一只腌菜坛。
只能在机器轰鸣的间隙,
想象风撩起她鬓边散落的头发。

口袋里那张照片边角磨白:
去年回乡,一家人站在梧桐树下,
叶子落在孩子鞋尖,
落在母亲花白的发梢。
短短几日假期,像借来的光阴。
收拾行囊的那个清晨,
我不敢回头,
怕看见门口伫立的身影。

异乡的叶子没有根。
落进垃圾桶,
变不成春泥。
我们也是。

下工已是深夜,街道空旷。
脚下叶子沙沙,像故土低语。
我弯腰拾起一片,夹进笔记本。
不寄给谁。
只是留住一点秋,
在疲惫的夜晚,
摸一摸故土的温度。

五 叶落,归念

又是叶子飘飞的日子,
我踏上归途,回到村庄。
秋风依旧,
黄叶漫天,近似年少所见。
只是人事流转,
故土沉默,换了旧日光景。

推门,门环锈住。
灶膛里只剩冷灰。
腌菜坛空了。
奶奶的蒲团还在灶门口,
凹下去的那一块,
积着去年的落叶。
我俯身拾起一片泛黄梧桐叶,
叶脉纵横,
像奶奶手背上
数不清的纹路。

不少田地已经荒置。
秋收时成群劳作的人不见了,
往日沸腾的田野,
只剩秋风漫过垄沟。
叶子轻轻覆盖犁痕,
覆盖一代人埋进泥土的汗水。

那些飘飞的叶子不曾消失。
融进泥土,养着一坡草木。
那些远去的晨昏、衰老的容颜,
不在了。
但风一吹,
还能听见他们咳嗽。

秋风漫漫。
我站在故土秋光里。
黄叶缓缓落地。
一边在异乡谋生,
一边想着那只
够不到的腌菜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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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信息
    作者笔名:南江
    加入时间:2026-09-07
    所在地区:云南省,楚雄彝族自治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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