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檐雨
在瓦盆里敲出空响。
他心头一咯噔。
蓑衣裹住单薄的晨。
田埂软塌,半只脚
陷进湿冷的泥。
夜雨泡胀山坳的雾。
坡顶下望——
昨日齐腰的稻,倒伏黄泥。
穗子浸在黄水里,像
沤烂的草鞋。
地埂撕开豁口,
浊流卷走玉米秆,
棒子翻滚,坠向谷底。
谷粒随水花漂散。
他蹲下。手指插进泥土。
稻根还攥着故土,
却托不住低垂的穗。
谷粒吸饱雨水,胀得发亮——
一碰,便坠入泥水。
悄无声息。
这双手:春刨冻土,
夏薅野草,秋割稻禾
弯到难以直腰。
此刻抚过残损的庄稼,
像抚过自己的骨头。
衣襟浸透。分不清
雨,或是别的什么。
谷口来风,裹着山涧寒凉。
后颈一阵发麻。
东方漫开鱼肚白。
云隙漏下淡金,落上山尖——
那一片绿,刺目。
往年此时:田埂摊开新稻,
屋檐悬着红辣椒,
灶间浮着新米香。
而今只有倒伏的高粱
在风里,无声。
坡下脚步声近。
二婶攥着半把幸存的豆,
声音沙哑:“别瞅了,回吧。
我家菜地,连土层
都被掀走半尺。”
他沉默。忽然想起
清明点种的清晨——
孙子趴在田埂,数玉米粒,
说秋后要拿最大的棒子
当金箍棒。
太阳攀上山头。
薄雾渐散。坡上野菊
缀满雨珠,开得比往日更艳。
他直起身,拍落裤腿泥块。
土坷垃坠在崩裂的地埂。
喉咙粗糙,像砂纸磨过:
“得把豁口堵上。
不然来年开春,
这地就废了。”
二婶一怔,点头。
叫二哥去搬石头。
他拾起一根尚坚韧的玉米秆,
走向豁口。泥泞湿滑,
步步需要站稳。
心底沉甸甸的郁结
随脚步,一点点松动。
山泉在石缝叮咚——仍是旧调子。
檐下鸡声咯咯,催促人间早饭。
晨光漫过田埂。
石头垒起半堵矮墙。
泥水溅上脸颊,微凉,
却擦亮了双眼。
归途。坡边野枣
被雨水洗得油亮。
枝桠悬着青果,风中轻晃。
他摊开手掌——沟壑纵横,
像脚下的地。
昨日还托着饱满的穗,
今日要收拾残秆断秧。
炊烟自屋顶升起,
在晨雾里化开薄纱。
怀中揣着昨夜剩下的干硬窝头。
咬一口,噎涩。
借山风咽下。
前路漫长。坡路陡峭。
脚下的泥,踩实了——
便能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