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下来。灰浆干在袖口，结成壳。
他走在楼与楼的窄缝里，
风带着铁皮雨棚和沥青的凉，
漫过鞋帮上那道裂口。
影子被路灯拉长，折进墙角——
像那张汇款单，压在枕头下，
填好了，没寄。

二楼窗亮着。有人摆碗筷。
电视里播明天的天气：
雨夹雪，零下三度。
玻璃上全是水汽，什么也看不清。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踩灭地上的烟头，没停。

白天他在城南砌墙。
砖搁上去，瓦刀敲两下，
灰口对齐。安全帽檐压着眉骨。
工头喊：加把劲！
他点头，弯腰。汗滴进灰浆里，
一搅，就没了。

手机亮了一下，老家的号。
他没接。接了说什么？
说被褥薄，弹簧响，
说超市的苹果五块八一斤，
他站了一会儿，走开了？
他把手机扣在床沿，
摸出枕头下的照片——
老屋门口，媳妇扶着娘，
儿子缺了颗门牙，笑。
他用拇指蹭了蹭照片角，
放回去。关灯。

寒气从墙缝往里灌，
灰浆一样，把夜砌死。
他靠着墙坐起来，
听外面的车一辆一辆碾过去。
想起去年走的那天，
儿子问：爸，城里什么样？
他说：楼高。
儿子再没问。

天上一颗星，淡淡的，
像昨天收工忘了关的那盏灯。
他看了很久，脖子发酸。
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被子上。
闹钟定在五点四十。
明天还有一面墙。
五点四十，天不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