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风先我一步翻过柳林坡。
枝条垂落，像旧书翻到某一页——
春的软，夏的稠，都翻过去了。
叶子正把绿，一寸寸还给光。

阳光斜切下来，薄过一缕气息。
我站在坡上，接住整片凉。
往事顺着风，不晃——
只是一遍遍绕回来，像水找不到河床。

二

柳树还守着那条旧河道。
水走得比声音快，
把喧哗留在上游。

几片黄叶松了手，不急着落地——
像一句说到一半的话：咽回去，又浮起。

没有仪式。只有风一遍遍吹过空出的位置。

三

风从枝缝里漏下来，碎光洒了一地。
一半落在枯草上，一半落进我领口。
柳丝稀了，像一把用了很久的梳子——
梳不到流云，也梳不散坡上的暮色。

我不问枝头还剩几片叶子，
只和这棵老柳坐着，像两个旧相识。
风来过，衣襟上的褶皱就松了一些。

四

暮色从坡底往上爬，柳影越来越淡。
晚风沉下去。
飞鸟收翅，把自己缝进远树的针脚里。
世间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矮下去。

风在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或者听清了，但不打算复述。
柳树站在那里，不争辩，也不挽留。

五

我转身的时候，风还在翻柳林坡——
翻一页，空一页。

落叶不必追。
秋风来过。来过，就是见过：

这一坡浅秋，轻得像
一片等风来松手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