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谁还记得,是生命广阔的熔冶场:
当我置身在绵延百里的
群山怀抱之中,眼前的一片开阔地,
从四面聚拢的大地的香气,
过去、现在,眼前、将来,
在这里轮番登场上演,又像在别处。
我在庭院里缓行,忘记了
语言的炼金术,
微风绕面,骄阳高悬在天宇,
我知道,周围的大树
轻薄的火穿梭于树枝间:
那是将另一个世界焚毁的火的残余,
我却看不到灰烬,也没有鸟,
我几乎听不见楼房里的说话声,
人终究要像葡萄熟透,
近物有很多旧物,眼睛还认识它们。
二
我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教学楼前,
从第一层一间间走过,登上
第二层:所有房间都下着细雨,
木质阶梯、护栏、楼板
油漆皮:暗红,斑驳,有些破碎了,
教室门紧闭,甚至,交叉地钉上了木檩条。
一张脸,过时之人
我的灵魂是那绵绵细雨,
一个异乡人在今天被带回家,
一个木呆呆的我滑进了哑默
想伸出手去触摸,犹豫着,
在大楼内部的阴影中
如同赤脚踏入梦的水域
不可辨认,桌子时时跟着潮起潮落。
漫游的眼睛,下雷雨的耳朵,
一种感知,像介于现实与非现实之间:
我被卷入了翻滚的‘洋流’
手犹豫着不敢触摸鱼、海蛇,
缘楼梯下来,星星在下面漂流,
我瞧着它们在漂流
在流浪词语的余波中,
脱去阴影者:你欲将何往?
没有什么比乌黑闪光的记忆更真实。
穿过‘洪水’,它们只护送我一小程,
它们渐渐远离了我的幻觉,
手伸出,白色墙壁自诞生的那一刻
像梦的善意永远停留在这里。
三
可是,我再也不能
藏身于群山之中,
我在游廊里穿行,
时不时在窗棂前停下
额头、双眼紧贴着昏暗的玻璃,
室内的陈设早已经改变,
我知道,再怎么使劲撼动着护窗的钢筋条
都是白费力气,
记忆里我积攒的图像
宛若从未发生并存在过,
现在的庭院
太宽阔,又太明亮:
它在,它在,什么也没有
只是空无。我的眼睛在哪里?
我的眼睛对着庭院,
我的眼睛,对着空无,
我猜度着,如此它存在、存在。
我何时抛弃了这块土地?它并不曾
漂移,一直安详地驻守在这里,
等待与词语大小的眼睛会晤,
我鼓起勇气,逐间走访这三幢宅子,
现在房间多得数不清,
房间几乎都已上锁
我转动把手,却拧不开,
阴暗楼道另一头的门
被许多堆叠的杂物封住,
我听到我原来待过的教室
门后面的叫喊声,
我被这些叫喊声一下子
攫住,我停下脚步,
不能撞毁门框、破门而入
对我太沉重。
噢,这曾是我的教室,
木质课桌上有我用小刀刻的字,
抽屉里塞满了书,
黑板上有我用彩色粉笔最后画的
孔雀、桃花图,
想必,图像已模糊,
镌刻的字体的形状已褪色,
当初踩得嘎吱作响的楼板
应当还完好无损,
室内墙壁上漆黄的石灰
应当剥落得并不严重,
靠着窗,“唯一的书”在窗外
那是谁也剥夺不了的山脉与河流,
我惊恐,如今它
已不再为我铺开又合上。
四
品字楼,它们就矗立在眼前,
趁着白昼,像幻之旅,
绿树从四面八方逼近庭院,
夏风中我独自站在失落的高世界,
不,一个巨大的存在者还在这个地方
在高于我的某处,陪伴着我,
从他那儿可以得知
我们是从这里出发的。
校园:她很美,不可见的阁楼,
不曾被听见的河流,
深入在我们之内的钟。
这里有我心的浪漫岁月
我像个梦者,为正午密码而站立,
夏季的炎热,被滚烫的瓦片削弱着,
温暖的迷药流遍我的四肢,
请看吧,那稳定的安全感:
与外面的,像两个世界,
更近地燃烧,天空悬在操场上,
太阳悬在天空上,有限在无限中歌唱。
这是你生命中的福地,今天它如是说。
五
当初,
几乎每一天,大地
是我们生命栖息的裸胸,
河水平静地闪烁在灰白的石桥下,
在山峦这边和那边,
从此意义到彼意义,
永远有我畅通无阻的
庭院,房间,入口以及荒野,
高大的白色墙壁
倾听着我得意的笑声,
在我的眼角里,异乡人
有着山与湖之影,
每日出校门做什么并不重要,
我总像是匆匆而行,
急于找到一处山峰
向更高处攀登,
经过田野,溪流,山谷,
旅途上有人类高贵的白云。
旅行者的:鹰与星,
现在不再有旅行者的影子投在路上,
脱离有拱顶的走廊
我转身准备踏向空荡荡的路。
六
“是谁还在期待你,你为谁
再次来到这儿?”
此刻,操场右侧的忠诚的
山岗,在蓝天白云下
一如既往,像闲置的友伴:
不悲哀,不诉苦。
防波堤在我前方
如此多的大树沿着它排成一列,
“一和无”在我脑海里涌现,
用七色彩羽打扮起来的白昼,
高高悬挂的炫目的不朽的太阳,青草的
芳香,在万物的怀里,
在最深沉的梦乡里,
我宛似在梦的边缘游荡,
“存在”的透明巨船在空中行驶,
是什么使它高悬的帆缆吱吱作响?
莫非,这儿是世界的中央
早就老远地欢迎我们?
到处是风的嬉戏和絮语,
合围的树木:带着新生的枝叶
在阳光中跳跃,
在这些刷白的庭园中,梦的恩典,
是什么用光亮粉碎了我的记忆?
在这里,我可有幸能见到
生长于东方的扶桑、西方的若木
以及立于大地中心的建木?
有关于“通天之路”,
我的眼睛微微张开,或紧闭,
太多年了我曾沉浸在希望中,
我知道,也不会有别的什么,
而我们薄雾般的索求
也会终将结束。
七
我记得,那是初夏的清早,
很多住宿生兴许还没有起床,
偌大的操场行人稀少,我路过时,
觉察到一个美丽女孩手捧着书本
沿着跑道边走边像在诵读,
在看课本?她在发奋用功。
我仿佛置身事外,
视线却投向了
更加广阔无边的大自然的课堂,
想起未完成和不可能性。
她已边读边走远,
世界的那个清晨,空气很新鲜,
土地的低洼处挤满绿色三叶草;命运的分岔啊,
一切有关早晨的少年回忆。
要完成的,需趁早,
不留遗憾,不留给后来人。
但我也在校园大门口外碰见她
一个人急着行走,略带慌张
朝着我微微一笑
并颔首致意,我呢,
我和一个同学闲逛在
笔直的长石桥的开端。
从身旁,我觉察到她擦身而过,
及旁边同伴脸上惊异的表情。
(一个周日中午,
正值初夏,餐厅里
在橱窗前排起几人的队伍,
当我刚刚站好队,回头看
身后的两个人时,
不经意间,望见她手拿两个
搪瓷碗从门口走进来,
站到我身后离我一米多远的地方,
我满心激动想和她打一声招呼,
想把我靠前的位置
换给她,
我想别的人会不会因此
感觉异样,怎么来看待我的举动,
是不是太刻意、造作?
我该怎样表现得大大方方?
这样想时,厨师催促我,轮到我了,
除了买完饭菜,什么也没做,
而她似乎没察觉到我;如此种种,
那将滋养怎样的期望,少年时,
已无从知晓。
毕业时,我知道,
就此分离的两条路,残酷啊,
我将走我此生注定的路,
存在的被遗忘,莫过如此。
一切都几乎
消逝于转瞬,如今我并不比以前更富有;
我唯一
能做到的:禁止我回溯到浪漫的往昔。)
八
我眼前,正是我当初求学之所,
主楼是先前的原样,毫无增添。
小餐厅的大门依旧朝向
已不复存在的“林荫道”。
我忆起帝俊:鸟首人身,
他拥有五彩鸟
两个“坛子”,一片竹林,
他活着的样子是多么幸运。从石楠丛尽头
几个在校生能瞥见我,观察我,
我当初也像他们,十六、七岁模样。
旧楼里的房间一团黑暗。
我想起黄帝征伐蚩尤,焦虑,疲惫,
九天玄女化身燕子,说服夔牛,
旱魃、应龙下凡来协助
从此留在了人间,
而烛龙,古老的时间之神……
河流里已蓄满了水,
如今使我已脱离于此岸。
九
于是,我记起
海德格尔的一句名言:
“故乡处于大地的中央,”
他又说,“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但此前,我从未真正地思考过
有关生存是在深渊的孤独里
这话的含义,如今它属于了我,
当我从我生命的深处重返,
我便认识了它,或者相信它。
究竟,那一时嘈杂的颜色、无数的
空缺说明了什么?
除去像远离一个伤口,远离一个恋人的尖叫,
“白色”已被凿好,我能在
遗失之地追寻到什么?
十
于是,生命:我愿意再次来到
这个中心。哪怕在此处的事物中
什么也找不到,身边都有
昔日搭起的‘粮仓’环绕着。
云影轻薄,幽灵般的在场
也使我感到一丝满足,
旧日遗赠给我的:独立之精神
自由之思想——
像眼前这无边的夏季之光,
那涌向天空、追逐天空的狂飙
会随时进入我们。
我感到顷刻间归于平静,
我行走着,再次转向
在新建筑与旧楼
以及消逝的老房子间逡巡,
那气息,找到了,哦夏天的
这世界再次让我变绿!
我仰望,
我张望,我爱我们曾拥有的日子,
自由的日子,它们被保管着,
别人的眼睛看不见,它们
像河水缓缓流动向前,
四周的风景,带有简单之物的庄严,
存在者的巨帆
搭乘着脆弱的人的生命以及人的力量,
噢回忆,
存在是存在者的存在,
石头上、树荫下还存有我们相互影响的本源
再往前,必将是死亡,
向死而生,才能深切体会生的意义,
晚间,当这里的灯火
依旧璀璨,而那时,我大概已经走远。
十一
我再度登山,沿爬升的坡道
弯弯折折,松树、青枫
高悬在我的头顶之上,隐形的声响
包围着我,这转瞬的宝藏
此处,曾经多么熟悉,
永恒的时间,让我的目光越过投向
火焰环绕的太阳。
我看见羲和驾驭着六龙车,
鞭策她最后一个孩子,担心他顽皮闯祸
跳离既定的轨道。
我们能做什么?常羲的十二个女儿
每日夜间也是轮流走着
几乎相同的路径?是啊,影子沉寂,
我回想那时候,
我曾是现在的我,山与湖的大师
距我仅两步之遥,
山岗的气息,林海的酒徒,
在这里,美本身
显现在它的诞生之地,
天穹星辰如在家里簇拥着我,
在这里,美才无比真实。
十二
中心与外围,山峦高耸峻岭连绵
盖过昔日的壮志豪情。美与真实
慰藉着孤独的心灵,
在喧闹中,衰老与青春如何交融?
希望在躯体内又如何滋生?
索求诞生地的人承受着一种推力
像是一个被驱逐到外面的人,
难道:‘家’是无地?欲何去何从?
如今我知道,家只在我身上
在我体内,白天,是我承载着它
既保护它又受它庇护,
它每时每刻都跟随着我,
它的渴求或迫切需要
与我希望的保持一致,
我在天地间,它在我身上,
使我神圣而又内心丰盈,
在别处再也找不到,
我是它唯一的孩子,
所有经历的与将经历的
缘起性空,或是成、住、坏、空:
在生命之光熄灭归于尘土之前,
它都守护着我。
向伟大的中心再投去一瞥吧,既不是
对自己的怜悯,也不是嘲笑,
噢,无限的轮回,
虽然白天,我们在岔路口已永难相逢,
晦暗的词语至今毫无回响,
在青草燃起的火焰中
顽强地寻找本身
就是对生命谱写的一首赞歌。
2026.10.17-10.18
2026.10.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