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盐罐

母亲把盐罐推到桌心

对我们说

“今天的菜淡”

罐口结着一圈细白

瓷匙刮过内壁

只带下来一小撮

其中一粒落在木纹的缝里

比别的盐亮了一点

母亲收走空碗

没有再问够不够

我把桌缝里的那粒

放进自己的杯子

    二、杯底

盐碰到水面没有声音

先向下坠，然后不见了

杯子没有动

水面也没有起皱

可杯底忽然比杯沿低了一寸

不是水在变深

是“底”

被盐拉开了一点

我用指腹摸过杯壁

玻璃仍是玻璃

多出来的一寸

只在舌根，预备着咸

    三、一片海

舌尖碰了杯沿

一滴水，只够咸一次

可这一次

厨房忽然有了海岸

盐罐是岸上的白

母亲弯腰

像在很多年前

取另一只罐子

每一次弯腰

桌上的光都退开一点

舌尖上的盐

路程比盐罐更远

从一粒星尘，到海

海咸得发苦

苦得像小时候

舔过的那块杏仁

再远

到岩、帆、屋檐、火车

最后把自己

缩进一点咸

    四、许多厨房

凌晨的病房

有人把盐放进白水

海上的厨房

锅被浪推向一边

向南 下行的列车

玻璃上结着盐霜

它们不是同一粒盐

身后却站着，同一片海

我没有去过那些地方

舌根，却认出了它们

每认出一次

杯底就再往下沉一点

水没有增加

深度增加了

可我杯里

只有一粒

认到第三处

就再也认不下去

剩下那些厨房

是盐替我认的

    五、半厘米

母亲洗完碗从身后经过

带走桌边最后一点潮气

她看了一眼杯子

说，水凉了

我喝了一口

不凉

咸

向喉咙更深处去

杯子忽然向我偏了半厘米

不是我移动

是那粒已经不成粒的盐

在另一层水里，拉了一下

母亲在厨房又问

“还够吗”

我看着空罐

没有回答

只把那杯向桌缝倾斜的水

端近一寸，没有盐落下

咸味先漫上来

比回答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