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雪地上，冷风从衣领灌下
旧年的白在靴底咕吱作响
像老家那扇木门，在很远的村口
松动了合页，轻轻叹了一声

风不认路，专往骨缝里钻
它不说话，只推我往前走

原野摊开空荡
田埂埋了，夏天的禾苗埋了
秋天弯腰的庄稼也埋了
它们挤在厚厚的白色里
睡成旷野

远处的林子矮下去
枝桠举着蓬松的雪，看不见鸟
只有几株枯透的狗尾草
倔强地戳破雪面，孤零零摇晃
像谁遗落的几根白发
替谁守着被大雪捂紧的土地

这条路，我踩过无数遍
那时身后跟着炊烟，跟着呼唤
母亲站在院坝边，手搭在额前
暮色裹着饭菜香漫过来
泥土温热，鸡犬吵闹
日子稠得化不开

如今院墙落满积雪，瓦檐垂着冰棱
锁头冷得发亮。院子里
再也没有奔跑的孩童
和晒着的衣裳

雪还在落，细碎，落上眉，落上肩
落进我呼出的白雾里，转瞬散了
像一些没来得及叫住的从前

我慢慢走，不敢太快
怕踩碎这片安静，怕惊醒
雪层底下攥紧春天的种子
它们蛰伏着，等解冻的溪流
等南风把泥土重新翻开

风割着脸颊，胸口却漫开一团旧日的暖
井台边结冰的水桶
灶膛里噼啪跳动的柴火
冬夜，一盏昏黄的电灯
照亮一家人围坐的木桌
粗茶淡饭，闲话绵长
那时没有人提远方

雪地上只有我一串脚印，弯弯曲曲
回头看，风很快就会抹平它
像许多来过又走远的人
热闹过，被大雪一一收走

可土地记得，雪也记得
春耕时湿漉漉的泥土
麦浪翻滚时漫野的清香
一代一代人在这里扎根、老去

走在雪地上，天地辽阔
白得干净，也白得荒凉
我是归来的游子
也是这片土地的孩子
大雪盖住坎坷与伤疤
却盖不住这条路——它认得我

风再冷，雪再厚
这一方土仍在胸口温热
等风雪停歇，冰雪消融
泥土会捧出新的青绿
我还会一次次踏雪走来
听靴底这咕吱作响的白
一直响到门槛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