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骨缝

水从骨缝钻出来
石头才知自己有软肋

那道梁横着
脊梁忘了驼背

瀑布蹲在断崖
反复练习跌倒

水声卡在喉结
咽不下

石头数走过的人
数到十八，停了
那个位置空着

水雾舔脸
凉往毛孔里钻
钻到骨缝停住
等下一个春天来焐

苔藓爬满石壁
每一片都记得
哪年水大，哪年水小
哪年有人坐了一整天
空空的

石头不说话
但记得所有温度
赤脚的，穿鞋的
热的，凉的

一双手按在石面
三十秒，松开
印记慢慢变冷

我蹲下去，覆上去
刚好对上
差一点点

二、赶路

天台山的雨落在哪
水就从哪找路
找了一千年
找到石梁这道裂缝
找到往下跳的勇气

跳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源头那滴还在云端等

每一滴都是赶路人
从上辈子赶到这辈子
赶到石梁

潭底的石头圆了
圆得像卵
像被水含了很久

捡一块贴在耳边
听见里面有水声
不是这条溪的
是从童年流过来

那条溪已经干了
河床上长满草
草底下压着我光脚踩过的印子

把石头放回去
水把它冲走，冲到下游
冲到另一个人手里
那个人也会贴耳听
也会听见一条
不属于这里的溪

三、雾里

清晨
雾从潭底升起来
升到梁上，升到树梢
升到看不见的地方

雾里有人说话
听不清说什么
只听见声音是凉的
凉的

雾散的时候
水声突然变大
把所有的沉默
冲进潭底

潭底的石头不动
听一千年的水声
学会在最吵的时候
安静下来

阳光从梁那边照过来
水雾里架起一道虹
淡淡的
像没画完的弧

有人站在虹的起点
没往前走，也没退后
就那么站着

我喊了一声
那人回头
脸模糊得像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来石梁
是为了等一个人
等了很久
人没来
水还在流

等的不是人
是这一刻

我把手伸进潭水
水爬到胸口
停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