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埋云

夜里在琼台挖一个坑
把春天采的云埋进去
桃花落进领口
瀑布还响着
响得我们不知道远

土盖上去，听见云翻身
水汽往岩缝里钻
桐柏宫的柏树黄了又青
埋了三年的云没有发芽
地底下湿着
湿成石壁渗出的泉
湿成一个字写了半笔

蹲在仙人座旁摸到那朵云
云已经软了
像一封旧信
字迹还在，收件人不见
又盖上一层碎石
给睡着的人掖好衣角
起身，膝盖响一声
不是疼
是骨头替我说了句什么

清早提竹篮重新上琼台
云又坐在悬崖边
一朵两朵三朵
数到第七朵天就开了
原来云从指缝漏下去
不需要篮子装

仙人走了千年
脚印在石头上开花
花不谢，只是等

站在瀑下接水
砸在手心砸出坑
问石壁疼不疼
习惯了
瀑布砸千年不喊累
弯千年的腰直起来
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看

水喝下去
骨缝里有什么东西
动了一下

月亮爬上对面百丈崖
半个挂在瀑布上
什么也没说
亮得谷底那池水也跟着凉了

二、煮雾

琼台的雾舀进陶罐
用瀑布煮
雾化了，水是白的
白得看见有人勒住缰绳
看一眼，写一首诗
诗掉进水里
沉了千年还没沉到底

罐里添松针
火映在罐口烧穿雾
露出棋盘
棋子是露珠
下棋的人走了千年
棋还没下完

坐在炉边
灰里有火星
吹一口就亮
照亮崖壁上的字
字从石头里走出来
拍了拍我的肩
手指冰凉

谷底有一池水
沉着月亮
每个都缺了一角
像被咬过的
忘了是谁咬

煮好的雾倒进池里
看见自己倒映在水中
脸上有青苔，袖里有云
装着七朵云
重得弯下腰
弯成琼台的一块石头

瀑布落完，潭空着
蹲在潭边捧一把水
水从指缝漏下去
一滴一滴
漏成时间

风吹过来，没有水雾
空跑一趟
松涛卷起来又放下
什么也没找到

袖口落下一滴水
没有擦
留在石阶上
被月光收走

回头看一眼
潭边站着一个影子
看不清脸
琼台黑着，月亮白着
白着白着就白了头

夜里雾又起
把我煮进罐里
和松针、月光、那首诗一起煮
天亮，雾散
身上多一层青苔

明年瀑布还会落
落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落得像我们还没忘记
埋进云里
总会在某个弯腰瞬间
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