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序

暑退风来，秋意漫野。

一叙旧友相逢的人间烟火，一怀故土山河的绵长念想，于旷野田垄间清点半生所得；又借秋风叩问岁月，在山河褶皱里守望生机；隔河相望，对岸是诗意清秋，此岸是烟火日常；秋水绵延，于世事沉浮中守一颗洁白初心。流云易逝，本心安稳，于凋零处见生长，于喧嚣中守从容。

@处暑

今日老乡朋友相聚，均龄六十有三

围坐，如晚风

正改变方向。窗外柿子树，不觉中

落下一片叶子

飞鸟嗅到季节的脚步

向着辽阔的人间，倾听

风的呼吸，一页页翻动

老去的岁月

举杯，浓香漫过窗外的风

人不醉，风先醉，撩动我稀疏的白发

身体里奔涌着一条河

浪花逆流疾驰

是谁，听见了鸟鸣里的远方

从一壶老酒里走出的人

扶着深藏的旧梦

走向一棵古槐——一身粗糙的现实

拒绝摇晃

我和它的年纪相同

酒酣。秋风起。羊肉馆里的那只羊

忽然“咩”了一声

@处暑辞

微凉的风，把天空

一寸寸抬高。村庄站在阳光里

和高粱一样，挺直腰杆

万物正低声

走向深处

秋风一来，以农民的手

翻过泥土的日历，让所有的叶子

把千年的乡音，一遍遍

摁进根里

天地苍茫，一棵草心

落在哪里，哪里就是故乡

日子推着日子。何其有幸

泥土里每一粒沉睡过的种子

都借来春天的心跳，红透万山

只有父亲那座山头

一声不吭。仰首，细听

风的言说

@初秋

走进田野，细数身上剩余的果子

流云漫过头顶，年轮上的划痕

恰似缕缕白发——

倘若尚浅，便再添一场秋雨

借秋风，与落日

从容握手

风，一次次数着我的白发

也称量着三钱灵魂，五钱思想

宛如一钱草籽，落进我的影子

抬眼，白云驮着秋日经书

片片落叶穿过

往日生活的激情

此刻，我静坐草丛

披一身被时光压弯的朴素

秋风乍起，籽粒渐渐落下

我效仿草木，将满腹心事

埋入泥土……

@秋风辞

1

这些年我反复听——

你每一次遥望远处，背后都压着一些

未说的旧事。但我知道最重的那一声

是大山喊出的

隐隐的痛

2

不是呐喊，是骨缝里钻出来的

一支鞭子

把那些踩过的崎岖

抽打成

辽阔

3

从山那边送来岁月的回响

像河水流过，却没有带走石头的完整

在你留下的褶皱里

我翻找那粒种子——或许它依然藏着

不肯沉默的声音

4

站在黄昏的山头，像一把磨亮的斧子

劈开秋水，露出

雪落之前的安静

此时那些枯萎

沉默中，像说出了什么

@秋，我们之间

——河那边是秋，河这边是生活

你我之间，隔着一条河的距离

多想我是你的秋季

你枝头那枚迟迟不肯落下的果实

我一直在爱——

一只苹果，在你的光芒中低垂又昂起

把天空举到自己的高度

像举着一盏未启的酒

风，是你最初的作曲家

丰盈的音符里——

钟声奏入蓝天

秋水灌进谷粒的饱满

连蚂蚁都驮着一粒灵魂的光

歌声穿过我的骨骼

你正在宣告：

月光，寒霜及野菊的秩序

——它们

从同一片辽阔中生长

时光如云朵

变幻着形状，色彩与姿态

壮丽地游过

而我的生活

比它们，牢固得多

@秋水

心跳的节奏里，河流正开出一朵朵

透亮的花——像候鸟

从水面起飞

一个看云看了很久的人

忽然满心雨意

北方的记忆吻过天空的沁凉

他听见一声回音——

“日子甜过，剩下的

正与苦辣酸推杯换盏。”

是谁摘去了饱满的浆果

撒落一地的颜色，穿透北来的风

远处，鸟鸣与秋水的低语

邀我攀过一座山的背面

枫叶红了。一滴雨

踩醒角落每一片枯萎

我在祖先的足迹里

继承着风霜的骨血

或许，秋水之后

还是秋水——深处裹着

一层安静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