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的那年，桂花开得比往年迟。
风漫过山坳，一层一层凉下来。
我立在香气里，山风裹着细碎金蕊，轻轻落在肩头。
漫山草木依旧，只有这桂香年年准时赴约，
不喧哗，不张扬，漫过田埂，漫过旧屋的断墙。

骨头嵌进大山褶皱，守着炊烟与薄田。
春秋往复，春耕秋收，曾耗尽心气成全旁人。
像枝头桂花，倾尽一季芬芳，供世间拾取留香，
但我的心愿，从来不曾随落花一同安放。

少年时，我曾把一条出山的路
走成掌纹，走成鞋底磨穿的月光。
每夜每夜，它绕过母亲的灶台、父亲的烟斗，
在梦中，被万重山影一口一口吞没。

岁月压过肩头，磨出茧，磨出沉默。
山影叠着山影，路越走越细，
唯有胸腔里那粒种子，不肯入冬。

桂香漫进鼻腔，清苦，又带着一丝滚烫。
花开时不曾想过要被谁赞叹，
零落时也没弯下腰去。
半生交付烟火，烟火散了，我还在。

风摇桂树，金粟簌簌，落满我的衣襟。
世间万般喧嚣，扰不乱心底的澄明。
一生困在山里，也守在山里，看过春芽，熬过寒霜，
成全过旁人的灯火，更不肯辜负心中向往。

不必追问前路长短，只管抬眼望向山岗——
静静站在桂树下，任桂蕊落满衣裳，
让花香替我，将未尽的时光，一寸一寸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