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放羊群，
山风陪我唱歌，
马缨花开满山坡，
隔山阿哥听见我的歌。
云在飘，山不动，
歌声飞过层层大山。”

朝列若在对面打猎，
弩箭瞄着岩羊。
歌一过来，
他的手偏了。

岩羊钻进林子，
他忘了追。

后来他常绕远路，
说是打猎，
其实只到白花坡坐坐。
她给他绣过一条麻布腰带，
红马缨，绿叶子，
针脚歪歪扭扭，
他系上，再没解过。

那天他们隔着花说话，
你唱荞麦，我唱松林。
歌是媒，花是印，
说好等马缨再开，
就合一个火塘。

我们开在白花坡，
开得比云低，比麻线白。
我们看见她笑，
也看见她摘下我。

二 天仙园

峰顶上，土官修了一座园。
朱门大开，
家丁像狗蹲在两边。
他哄骗各寨：
“仙女下凡，教姑娘绣花。”
送去的妹子，
有的再没下山。

名字被风吹散。
阿妈把眼泪揉进荞面，
蒸成苦荞粑粑。
马蹄踏进寨门：

“咪依噜，三日后上山——

不去，烧寨，灭门。”

阿妈往崖边扑，又折回，

死死箍住她：“我去，我老了，换你。”

咪依噜把她按在火塘边，

像按住一截将熄的柴：

“你走了，谁给阿爸点灯？”

她转身走进花丛，

摘下我，别进黑头帕。

我贴着她鬓角，听见

心跳，一下，一下，

像羊群走散前，最后一声铃。

阿妈追到门槛，

半截麻线在手里散开——

没搓完，也没能留住她。

她咬住泪，独自踏上峰顶。

我别在她头上，
一路走，一路白。

三 同心酒

天仙园里，
烛火摇，酒盏亮。
咪依噜走进厅堂，
不慌。

土官看见她，
眼就直了。
急令仆从备酒，
要和她共饮。
他多疑，
先倒一杯自己尝了一口。
她笑了：
“土官大人怕我？”
他脸一红，
把碗推回来。

她取下头帕上的我，
放进酒碗。
我沉下去，
毒散开。
花瓣白得像雪，
酒还是清的。
她捧起酒碗，
对土官说：
“愿我们长相守，
先饮同心酒。”

她先喝两口。
土官看着她的喉咙动，
就信了。
接过碗，
一仰头，喝干。

酒入喉，他还在笑，
笑这女子到底年轻。
他想伸手去揽她的腰，
指尖刚碰到她的袖口，
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眼前的烛火碎成满地金星，
他想喊，舌头却僵在嘴里，
像含了一块烧红的铁。
我看见他的眼珠往上翻，
看见他张着嘴，
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轰然倒下，
像一截被虫蛀空的枯树桩。
我落在酒碗边，
看着他的脸由红变青，
看着他最后一口气吐出来，
带着酒臭和恐惧。

她也倒下。
白花坡少了一朵白，
彝山多了一根骨头。

四 血染花

朝列若从山上回来，
羊皮褂还湿着露水。
他喊咪依噜，
只有风回话。
邻居说：
“她上了天仙园。”
他手里的弯弓掉在地上。

他提刀上山，
没人敢拦。
他闯过亭廊，
踏碎满地花影，
寻见她躺在厅堂。
双目紧闭，
再没有歌。
他抱紧她，
像抱一捆刚割的荞——
轻的是身，重的是命。

他抱着她走出天仙园，
走一山，哭一山，
走一谷，哭一谷。
泪哭干了，
眼里淌血。
血滴在我们身上，
一朵，两朵，
白花变红，
红得像火塘里没灭的炭。

从那以后，
昙华山的马缨，
开一朵，像烧一朵。
风过千林，
像还有人唱。

五 二月八

后来，人们把二月初八
留给花，也留给她。
彝家管这一天叫
咪依噜朵——
马缨花的节日。

初七傍晚，
各家上山采花。
只折花枝，不砍树干。
采回的花放竹箩，
清水养着。

初八清早，
门头插花，窗沿插花，
牛角插花，羊角插花，
锄把插花，犁头插花。
老人说，
头上插花，
就是把咪依噜带在身上。

千柏林里，
贝玛主持祭花神。
摆酒，摆荞饼，
念彝语祭词，
敬山神，敬花神，
缅怀咪依噜，
祈五谷丰登。

祭完，互相插花。
长辈给晚辈插，
朋友给朋友插，
小伙给姑娘头上插一朵，
花替他说。

中午山野对歌，
唱放羊调，唱采花调。
妇女拿出绣花围腰，
比谁绣的马缨花红，
比谁绣的花瓣厚。

下午吹芦笙，
弹三弦，
围成圈打歌——
彝家叫古且。
绕花棚，跳左脚，
边跳边唱。

入夜燃篝火，
打歌通宵，
对歌通宵。
杀鸡，宰羊，
喝米酒，吃荞粑粑。
干花收好，
畜厩上的花枝留着，
护佑牲口。

阿妈也来了，
头发全白。
她站在花丛前，
手抖，
插一朵，
又插一朵。
别人问：
“阿妈，你插给谁？”
她手没停：
“给我姑娘，
她喜欢红。”

朝列若也来了，
羊皮褂旧了，
腰带上还系着
那条歪歪扭扭的麻布。
他不打歌，
只坐在火堆边，
倒两碗酒，
一碗自己喝，
一碗放在石头上。
“阿表妹，
马缨又开了。”

老人说：
“那不是花，
是咪依噜回来看我们。”
我们举碗，
不喊大话，
只说：
阿表妹，来喝酒。

我们开在昙华山，
年年开，年年红。
我们看见阿妈的白发，
看见朝列若的酒碗，
看见每一个插花的姑娘。
我们记得她摘我的那一下，
记得她心跳的铃，
记得酒碗里的毒，
记得血滴下来的烫。

山花年年红，
红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尾歌

昙华千岭火一样，
红花年年照山乡。
若问花神哪里在，
风过马缨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