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风过田畴

风从山坳里漫出来
稻穗晒透后，香气把壳撑裂
它掠过田垄，把最后一层夏天的体温
摁进龟裂的泥缝

禾穗不说话，只是把头低了又低
像父亲蹲在田埂上，数今年的收成
草茎上的露水晃了晃
落进田垄的褶皱

老杨树把叶子摇得沙沙响
一只雀鸟飞过，影子擦过我的肩
秋野什么也没说
只摊开胸膛，让我把根
扎进它的沉默里

其二 豆棚残影

豆棚的藤蔓褪成褐红
残荚在风里轻轻磕碰
像遗落在架上的旧纽扣
几根枯竹，撑着最后的骨架

野菊从棚根的裂缝挤出来
风穿过疏落的枝隙
什么也没带走
只留下田埂边野蒿的苦味

我蹲下来，捡起一枚风干的豆荚
它在掌心裂开
露出两粒坚硬的沉默的种籽
没有梦，没有诉说
只有来年破土时
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
疼

其三 溪畔秋草

细溪弯着腰，淌过秋野的肋骨
几片杨叶漂在水面，像被遗忘的船
岸畔的长草半黄半青
风一吹，就齐刷刷地跪下去

水纹把淡云拆成几缕旧棉线
虫声缩进草根
就没有了
我蹲在溪边，把手伸进水里
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把白日里攥紧的、发烫的
指纹，一根根泡软

没有喧嚣，只有水声在流
一丛衰草，一脉浅溪
大地把沉默，铺到了天边

其四 归人

暮色漫上远山脊梁时
他从田里直起腰
裤腿上沾着泥，像两条刚犁过的地
用手背擦了擦额角
盐粒在皱纹里，亮了一下
风把鬓边的白发吹起来
又按下去，像安抚一个
不听话的孩子

他回头望了一眼秋野
眼神里没有赞美
只有看一把用旧了的锄头
刃口磨圆了，却舍不得换
那种说不出口的亲

炊烟牵着他的影子，走回村子
远处有灯亮了
一盏，两盏
像大地困倦的眼睛

其五 晚风收野

白日的喧嚣沉下去
像一把土，落回土里
稻浪静了，虫鸣收起最后一声叹息
落日把原野烤成暖红的炭
万物卸下锋芒，只剩饱满的沉默
风漫过田垄，不声不响
把丰收的重量压上稻穗
也压在我的肩头

我站在这片秋野里
泥土漫过脚踝，像父亲的手
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鞋脱了
让脚底板紧紧贴着这片
凉下来的、滚烫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