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来的时候
黑毛犬正从院门里奔出
它没有叫
先在门槛边顿了一下
然后才朝我跑来

它的眼底噙着泪水
也许是风
也许是老了
也许它一直记得
一个走远的人
身上有旧木门和灶灰的气味

它绕着我
闻了又闻
从裤脚闻到衣角
从衣角闻到手掌
尾巴摇得很轻
轻得像怕把什么打碎

我站着不敢动
怕一动
它就把我认错
又怕不动
它就把我认对

门开着
屋里没有人
我喊了一声
声音落在堂屋
没有回来
梁上的燕子窝空着
灶台冷着
水缸底剩一层薄薄的光
墙上的日历
停在某页
角上缺了一块

屋空
人也空

只有灰尘
从窗纸破处进来
走过桌面
走过我小时候
用粉笔画在墙上的小人

老柳树
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它比我走时更粗
树皮裂开
像一个人
把许多话咽回去
又忍不住
从裂缝里露出一点

旧涂鸦还在树上
歪歪扭扭的名字
一道量过身高的线
一个没画完的太阳
一只船
船头朝着村外
还有几个字
被树皮慢慢包住
只露出半边 

风一吹
柳条一斜
柳叶的影子
在树皮上走来走去
那些旧涂鸦
便跟着来回忙碌

我伸手
想摸那道身高线
伸到一半
又缩回来 

树比我记得更牢
狗比我更早认出
只有我
站在空屋和老柳之间
像一个迟到的标点
落在句子末尾

黑毛犬又绕回来
把下巴搁在我膝盖上
我蹲下去
摸它的头
摸到一手
又短又硬的毛
和一点点风吹不干的温 

我站起来
没有进屋
也没有走
风从老柳树上吹过来
吹动狗的耳朵
掀了掀空屋的窗纸
然后落到我身上

柳叶在头顶
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