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病历

冰袋扣住右脸
神经退入皮下，退成地下河
医生用针尖划嘴角：往左，拉拉看
我说能，说完才觉着
左脸是邻家的田，不归我种

理疗室，电极咬着颧骨
一抽一抽，隔壁床手机在放
短视频笑声，一浪一浪
和我右脸抢节拍
斜对床老太太，右眼合不拢
手帕拧了又拧，拧出的水
滴在瓷砖上，数得清

半夜三点，咬合肌自己醒了
空嚼三分钟
嚼出十七年前那碗馄饨
汤凉了，盐罐没扎口
招了半窝蚂蚁
护士站广播喊：三床换药
喊了三遍

二、镜前

牙膏沫，挂在右嘴角
像屋檐冰凌化到一半
镜子里，那个人看我
半张脸荒着

电梯门关上，不锈钢里半张脸
凹进去那块
小孩盯着我，我冲他挤眼
挤不动的那半边把他吓哭
门叮一声，我逃
逃得像个贼，可我偷了什么

午休趴桌，右眼留条缝
塞着窗外的光
光写了一个下午
没人教我，怎么把那只眼闭上
输液泵在隔壁滴答
替我数

三、银针

银针扎进颧骨，站成一排
像田埂上倒插的破啤酒瓶
绿碴子朝上
一通电，脸自己抽
犁铧翻到碎石，翻到蚯蚓
断成两截，各自逃

第七回，冲护士咧嘴
右嘴角起了两毫米
她拿圆珠笔在病历上画了道：
比上周，高一韭菜叶
笔帽上咬痕很深，她的

能吹口哨了，右唇还是漏风
漏就漏吧
路边杨树哗哗响，每片叶子
都在学我的嘴型，学得乱七八糟
外卖电话响了，是左手接的

右脸总算回来
我却有点想念那块麻痹的肉
凉的，静的
像秋后犁过没种的地
谁也没踩上去
雪落上去，也是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