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屋暗房里，父亲冲洗底片手势
慢过台阶上滑落的雨
瓷胎内壁那道黑
终成了光最深胎记

挖笋时，土腥气像湿透遗嘱
每长高一寸就撕碎一张日历
蹲低身子时，空腔里有什么嗡鸣着
我听见心跳提前跃动
被麻绳吊在梁下，三天三夜

光老得爬不动，笋壳发皱
台阶缩回石头里，不再盖章
十月，力气往芽尖上聚
地皮忽然一抖，整个村子
听见土里有什么咬断
发条绷紧声响

二

菜刀切开圆滚滚的夜
嫩白谶语裹着硬刺
一起浮上砧板
笛孔学会叹气
雷滚过屋顶，调子全跑了

光从门缝挤进来，一瘸一拐
炭架塌了，烟往横里窜
热气顺着竹纹往回爬
想起那年冬天，谁在枝头
摆弄冰碴子，手指冻得通红

石头往下压，泥土往上顶
树根递来纸条，湿漉漉
月光涂改过水面，晃得眼晕
叶脉里淌着
大地改了一遍又一遍
年轮草稿，字迹潦草

三

断根的须还攥着故土
虫眼在新墙蛀出花边
校正异乡口音
窑火灭了，青釉底下
竖写笔画还在拱
拱向火曾经烧过地方

地下碑文返了青
偏旁在暗处悄悄挪动
旧壳烂成泥的当口
新芽咬住裂口
把月亮的疤
一瓣一瓣啃回圆圆的样子

这事没完
每次改都留下更深的缝
地心里，钟摆走走停停
怎么也对不准
自己裂开时那一声
脆生生

南方，万千竹根像耳蜗
贴在黑暗上，听
根须反复念叨
光改了又改的遗言
碎在土里，亮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