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信纸

灯还亮着，信纸叠在抽屉底层
折痕很深，没裂
窗外的风翻书
翻到某页，停在那里

灰从窗台浮起来，落在邮票齿孔边
搁笔
笔帽扣回去，咔的一声

月光从帘缝斜进来
远看是行字，近看不是
漏掉那个逗号，卡在折角暗处
下次掀开，还趴在那儿

指腹蹭过去
摸到微微凸起痕迹
旧台灯下，那个字忽然跳出来
陌生，或熟
信收进铁盒，各自收着
有人压回箱底，有人夹进字典
墨褪得很慢，但一直褪
指温隔着纸传过去
不想放手

二、旧物

挂钟走针响
橱柜深处有动静，拉开一次颤一下
相册潮了
手一翻，边角就脆在指间
照片认人，自己褪色
凑近灯
那些脸不完整了
眉眼散了，轮廓各退各的

木椅挨木椅，扶手挨扶手
茶凉在杯里，凉在喝与不喝之间
电话短促振了一声，没接
听筒里空出一条线，长的

旧箱，东西翻上来
有发绳，有糖纸，有电影票根上的字
字尖还翘着，话没说出口
灶前人叹：那年雪真大啊
这句话落进灰里
灰接住，声音没接住

三、等人

槐花年年落，落到五月也没停过
风一来，更密
窗口的人也是

信封掉进门缝，薄的
拾起来，纸在手里弯了一下
卷边，脉络全拧了

人不来，灯不关
这句话绕在门环上，扣紧
墙慢慢旧
日历，钉子上又翻一页
手拨念珠
拨久了，珠子有了体温

那个等字天天在写
写完就撕
人站着，光阴两边过
窗台上，灰积了又扫，扫了又积

钟一停，影子变长
檐下，围裙解了又系
布面揉进手里，一个纹路
钟彻底停了，但还有一道痕
指尖按下去

兜里半块糖，黏在糖纸上
窗台外侧雨淋的那条，暗的
问号晾着晾着，弯了
弯成省略号

钥匙插进锁孔，声轻
门缝里漏出去一缕，散得快
旧话说一半，忘了

槐花爆开，白
白得发青
花瓣，风中一旋一旋
数数，数到几
风改了，重数

四、未寄

信没寄出
抽屉开着，纸角卷上来
昨天写的那行，今天认不出
糊了
那个等字，灯下亮了一会儿
没存档

人散了，茶凉透
信还在走
花瓣飘远，灰留在窗台上

过去用墨写信
墨不着急，干透之前还能改
邮戳不同，邮戳记日子，记铁皮邮箱位置
盖上去，留下一个
哪一天

墨和邮戳都在走
软的走出硬的，硬的走出印
笔尖到信封那段路
手指握到放那一下
纸量的是这个

信纸晾干，印还在
手指摸上去，温的
印不疼
体温凉在纸上，又没了

五、余痕

印也在走
灰从纸面落下来，慢慢盖
有一天看不清
信走光，抽屉空着
抽屉走光，什么空着？

那个等字
等过就没有了
等不着同样的信，同样的人，同样的夜
槐花年年开
去年没有开

钢笔还在桌上
那划不深，没打算消失